關鍵礦產爭奪戰：美國組隊施壓，歐洲另尋出路，全球供應鏈暗流湧動

2026年1月11日，日本靜岡縣清水港，海洋研究船地球號緩緩駛離。它的目的地是東京東南約1950公里外的南鳥島附近海域，任務是在日本專屬經濟區內，進行一項史無前例的嘗試——水深約6000米的海底稀土泥試驗性開採。幾乎在同一時間，美國華盛頓，一場匯集了七國集團（G7）及澳大利亞、印度、韓國、墨西哥等國財長的緊急會議正在籌備。從深海到國際會議廳，一場圍繞關鍵礦產、旨在削弱中國主導地位的全球性博弈，正以前所未有的緊迫感拉開序幕。

華盛頓的「緊迫」號角：一場遲來的動員

1月12日的華盛頓會議，是美國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自2025年6月加拿大G7領導人峰會以來極力推動的結果。當時，他向與會的各國首腦展示了稀土供應鏈的脆弱性圖景。儘管峰會達成了一項旨在加強供應鏈和經濟韌性的行動計劃，但貝森特對後續行動的遲緩感到越來越沮喪。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高級美國官員直言不諱：緊迫性是今天的主題。這是一項非常龐大的任務，涉及許多不同的角度和許多不同的國家，我們真的需要加快速度。

這種緊迫感有著冰冷的數據支撐。根據國際能源署（IEA）的數據，中國在關鍵礦產的精煉環節佔據著47%至87%的絕對主導地位，覆蓋銅、鋰、鈷、石墨和稀土。這些礦產是國防技術、半導體、可再生能源組件、電池和精煉工藝的命脈。參與此次華盛頓會議的國家，合計佔全球關鍵礦產需求的60%，但它們中的大多數，除了日本，依然嚴重依賴中國。

日本的例外源於2010年的一次切膚之痛。當時中國突然中斷了對日的關鍵礦產供應，迫使東京開啟了長達10餘年的供應鏈多元化努力。而其他G7國家，在美國官員看來，在中國威脅實施更嚴格出口管制之際，仍未展現出足夠的危機意識。會議前幾天，有報導稱中國已開始限制向日本公司出口稀土及含有稀土的強力磁鐵，並禁止向日本軍方出口兩用物品。這無疑為華盛頓的會議增添了一層現實的陰影。

美國試圖扮演召集者和領導者角色。美國正處在將所有人召集起來、展示領導力、分享我們未來設想的姿態。那位美國官員表示，我們準備與那些感受到類似緊迫感的人一起行動……其他人可以在意識到問題嚴重性後加入。然而，會議預計只會發表一份聲明，不太可能產生具體的聯合行動方案。這暴露了聯盟內部步調不一、利益各異的現實。

歐洲的謹慎與分歧：既要安全，也要主權

跨越大西洋，歐洲的回應顯得更為複雜和謹慎。德國副總理兼財政部長拉爾斯·克林拜爾在飛往華盛頓前明確劃出了紅線。針對美國總統特朗普反覆提出的控制格陵蘭島的意圖，克林拜爾強調：格陵蘭的未來 solely 由丹麥和格陵蘭決定。領土主權和完整必須得到尊重。這些國際法原則適用於所有人——包括美國。他進一步指出，我們作為北約盟友共同提高北極安全，而不是通過相互對抗。

德國的立場代表了歐洲主流的態度：一方面，他們深切感受到關鍵礦產供應鏈集中的風險，並願意採取聯合行動來加強供應鏈安全；另一方面，他們對美國單邊、強硬的地緣政治手段抱有警惕，尤其反對以破壞國際規則和盟友關係為代價的解決方案。克林拜爾將華盛頓之行形容為進入特朗普的洞穴，暗示了此行的高度不確定性和潛在風險。

與此同時，德國外交部長約翰·瓦德普爾也啟程前往美國，計劃與國務卿馬可·盧比奧會晤。瓦德普爾表示，他此行不僅是作為德國外長，也是作為歐洲的外長。這一表態強調了歐盟試圖以統一立場應對挑戰的努力。他的行程中還包括在冰島停留，與冰島外長會面，凸顯了北極地區在此次博弈中的核心地位。

在具體政策上，歐洲似乎更傾向於市場化的協調機制。克林拜爾在華盛頓會議後透露，G7及夥伴國討論了為稀土等關鍵礦產設定價格下限的可能性。他指出，這不是為了對抗任何人，而是為了加強合作夥伴之間的合作，好處在於可以提供可預測的價格，並最小化那些試圖影響市場價格的國家的影響力。然而，他也承認未來幾週仍有大量問題需要釐清，並認為需要外交部長和能源部長的進一步磋商。價格下限機制看似一個經濟工具，實則是試圖建立一種非中國的生產者卡特爾，以集體議價能力對抗中國的市場影響力，但其可行性與執行力仍是巨大問號。

格陵蘭：資源寶庫還是地緣幻影？

美國對格陵蘭的執著，將這座世界最大島嶼推到了風口浪尖。特朗普的言論——我們打算對格陵蘭做點甚麼，不管他們喜不喜歡——以及關於阻止中俄控制該島的擔憂，讓一場關於關鍵礦產的討論染上了濃厚的地緣政治色彩。

格陵蘭的資源潛力確實驚人。研究表明，其冰蓋之下至少有3個稀土礦牀可能是世界上儲量最大的。據估計，那裏的鏑和釹儲量足以滿足未來全球超過4分之1的需求（約4000萬噸）。此外，它還擁有豐富的鋰、石墨、石油和天然氣資源。美國地質調查局估計，格陵蘭東北部可能蘊藏著約310億桶石油當量，相當於美國已探明石油總儲量。

然而，潜力不等於能力。 格陵蘭開採稀土面臨的是近乎殘酷的現實挑戰。關鍵礦物研究所創始人特雷西·休斯一針見血地指出：對格陵蘭的執著始終更多地是關於地緣政治姿態——一種軍事戰略利益和股票促銷的敘事——而不是為科技行業提供的現實供應解決方案。炒作遠遠超過了這些關鍵礦物背後的硬科學和經濟學。

挑戰是多維度的：極端的偏遠和惡劣氣候，基礎設施幾乎為零，缺乏道路和鐵路，電力需要就地解決，專業勞動力必須從外部引入。更關鍵的是技術瓶頸，格陵蘭的稀土往往包裹在一種名為異性石的複雜岩石中，目前全球尚未開發出從此類岩石中經濟可行地提取稀土的技術。相比之下，世界其他地區的稀土多位於碳酸岩中，已有成熟的提取方法。

環境風險同樣巨大。提取稀土需要使用有毒化學物質，且常與放射性鈾伴生，這對正試圖打造繁榮旅遊業、生態環境極其脆弱的格陵蘭而言，不啻為一場噩夢。科羅拉多礦業學院專注於稀土研究的經濟學教授伊恩·蘭格比喻道：所有人都在奔向終點。而如果你去格陵蘭，就像回到了起點。

行業內的務實聲音認為，美國與其追逐格陵蘭的海市蜃樓，不如專注於支持已有成熟路徑的項目。例如，投資美國本土唯一稀土礦商MP Materials，或加強與澳大利亞等盟友的合作。美國已在2025年10月與澳大利亞簽署了一項價值85億美元的項目協議，旨在利用澳大利亞的戰略儲備來對抗中國的 dominance。諾維昂磁性材料公司首席執行官斯科特·鄧恩的公司已經在德克薩斯州工廠使用非中國來源的元素，每年生產超過2000公噸磁鐵。他認為，改變90%以上稀土來自中國的現狀需要時間，應從有成功交付記錄的領域開始。

日本角色：技術儲備與深海野心

在這場全球供應鏈重組中，日本被美國視為關鍵夥伴，甚至可能扮演核心角色。這並非偶然，而是源於其獨特的歷史教訓和技術儲備。

2010年的斷供危機迫使日本建立了相對多元的供應渠道和龐大的戰略儲備。更重要的是，日本保留了在稀土分離和精煉方面的高度先進技術。東京大學的中村謙太郎教授指出，日本在成本上無法與中國競爭，但其高端的分離·精煉技術是寶貴的資產。他警告，如果產業持續萎縮，人才和訣竅將流失，而日本目前仍保有這些，及時擴大規模至關重要。

日本的海底稀土泥開採計劃，則是其謀求供應鏈自主的激進嘗試。南鳥島周邊海域的稀土泥富含稀土元素，且關鍵優勢在於幾乎不含鈾和釷等放射性物質。這意味著，從開採到精煉的整個鏈條都有可能在日本國內完成，避免了環境法規上的巨大障礙和地緣政治風險。日本計劃通過此次試驗評估商業可行性，目標是從明年2月開始進行大規模開採實驗，每天最多可開採350噸含稀土沉積物。

日本的路徑選擇揭示了一個現實：供應鏈的去中國化並非簡單的產地替代，而是技術路線、環境標準、成本結構和地緣風險的綜合權衡。 深海採礦技術難度和成本極高，但若能成功，將開闢一條完全獨立於傳統陸地礦山的新供應鏈。這既是技術冒險，也是戰略投資。

重構的悖論與未定的未來

華盛頓會議及其引發的全球行動，標誌著關鍵礦產供應鏈從效率優先向安全優先的範式轉變。然而，這場重構充滿悖論。

首先，紧迫性与复杂性的矛盾。美國高呼加快速度，但無論是格陵蘭的拓荒、深海採礦的探索，還是新冶煉產能的建設，都是資本密集、週期漫長、技術不確定的浩大工程，無法一蹴而就。建立替代供應鏈需要10年甚至更長時間，而地緣政治摩擦可能瞬息萬變。

其次，聯盟協調與利益分化的矛盾。G7及其夥伴國雖有共同焦慮，但各自利益訴求不同。美國著眼於大國競爭和全球領導力；歐洲在安全與主權、環境標準之間尋求平衡；資源國澳大利亞、格陵蘭（通過丹麥）則希望實現資源價值最大化；日本追求技術自立和供應鏈控制。設定價格下限這類合作，需要極其精細的利益平衡和強制執行機制，談何容易。

第三，環境目標與開採現實的矛盾。推動能源轉型需要大量關鍵礦產，但開採這些礦產本身可能造成嚴重的環境破壞，尤其是在格陵蘭這樣的生態敏感區。這構成了一個倫理和現實的雙重困境：為了拯救全球氣候而加速開採，是否會以破壞局部脆弱的生態環境為代價？

最後，中国角色的双重性。中國既是供應鏈上的單點故障風險源，也是當前無法繞過的最大供應商和市場。即便在緊張局勢下，中國仍在履行購買美國大豆和向美國公司運送關鍵礦產的承諾。這種相互依賴在短期內難以徹底切斷。

未來，關鍵礦產的博弈將沿著多條戰線展開：技术战线（深海採礦、新提取工藝、回收技術）、外交战线（構建志同道合的供應聯盟）、金融战线（政府補貼、價格支持、項目投資）以及標準戰線（環境、勞工、透明度標準）。中國不可能被動應對，其市場影響力、完整的產業鏈和成本優勢仍是強大武器。

全球供應鏈正在變得政治化和陣營化，但經濟規律和物理現實最終會為這場爭奪劃定邊界。各國面臨的真正考驗是，能否在保障安全與維持效率、追求自主與保持開放、加速轉型與保護環境之間，找到那個微妙而艱難的平衡點。海底的稀土泥、冰蓋下的礦藏、華盛頓的談判桌，共同勾勒出一幅資源、技術與權力交織的21世紀新圖景，而它的最終樣貌，遠未定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