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羅河風雲再起:川普重啟調停背後的地緣政治博弈
19/01/2026
2026年1月16日,華盛頓。一封透過社交媒體發佈的信件,將沉寂數年的尼羅河水資源爭端重新推上國際頭條。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致信埃及總統阿卜杜勒·法塔赫·塞西,宣佈準備重啟美國在埃及與埃塞俄比亞之間的調解,以負責任地一勞永逸地解決‘尼羅河水分享’問題。這並非美國首次介入,但時機、語境與各方反應,勾勒出一幅遠比水資源分配更為複雜的地緣政治圖景。
埃塞俄比亞在去年秋季正式啟用了耗資50億美元的埃塞俄比亞復興大壩(GERD)。這座非洲最大的水電站,設計裝機容量超過5000兆瓦,足以讓埃塞俄比亞的發電能力翻倍。對埃塞而言,它是國家發展、照亮千萬家庭的希望工程;對下游的埃及而言,它卻是懸在尼羅河——這個國家97%淡水來源——之上的生存威脅。蘇丹夾在中間,既擔憂大壩運行對其自身水利設施的衝擊,也期待潛在的電力收益。
特朗普的提議迅速得到下游國家的歡迎。塞西稱尼羅河是埃及人民的生命線,蘇丹主權委員會主席布爾漢將軍也讚揚此舉是尋求可持續且令人滿意解決方案的一步。然而,爭議的核心方埃塞俄比亞,卻保持了意味深長的沉默。這種不對稱的反應本身,就揭示了這場爭端中根深蒂固的矛盾與權力失衡。
歷史積怨與現實僵局:不止於水
尼羅河爭端遠非一朝一夕。其根源可追溯至殖民時代劃定的不平等水協議,以及沿岸國家在主權、發展與生存權之間難以調和的衝突。
復興大壩:埃塞俄比亞的國家雄心與「單邊行動」
對於埃塞俄比亞這個擁有超過1.2億人口、卻長期面臨電力短缺的東非大國,復興大壩承載的遠不止能源意義。它是國家自豪感的象徵,是經濟起飛的引擎,也是向地區展示其崛起雄心的地標。埃塞政府堅持,作為上游國家,其享有在主權領土內為發展目的利用水資源的權利。大壩是徑流式水電站,理論上不消耗水資源,主要爭議在於蓄水和運行規則。
然而,埃及和蘇丹指控埃塞俄比亞的建設過程是單邊的。埃及外交部發言人塔米姆·哈拉夫在去年9月大壩啟用前曾尖銳指出,埃塞在沒有事先通知、適當協商或與下游國家達成共識的情況下修建大壩,構成了對國際法的嚴重違反。這種單邊行動的指控,觸及了國際河流法中最敏感的神經——事先通知義務與合作原則。埃塞則反駁,其已進行了多年的通報與談判,是下游國家固守歷史特權,阻礙其發展權。
埃及的「生存紅線」與法律武器
埃及的立場建立在深刻的生存焦慮之上。這個沙漠之國,幾乎全部淡水仰仗尼羅河,滋養著超過1.1億人口和其農業命脈。任何對水流量的顯著影響,都可能引發社會動盪、經濟災難。因此,塞西將埃及的尼羅河份額稱為不可觸碰的。開羅的法律主張依託於1929年和1959年的歷史協議,這些協議在殖民及後殖民時代賦予了埃及和蘇丹絕大部分的尼羅河水權,而將上游國家排除在外。
埃及堅持要求一份關於大壩蓄水和運行的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協議,以確保其水流安全。而埃塞俄比亞則傾向於非約束性的指導方針。這一字之差,體現了雙方對承諾可靠性的根本分歧。當前的技術性爭議焦點具體化為:大壩水庫的年度蓄水節奏、遭遇多年乾旱時埃塞向下游釋放的水量,以及未來爭端解決的機制。
蘇丹的矛盾心態與第三方調停的失敗記錄
蘇丹的立場更為複雜微妙。一方面,它擔心大壩未經協調的運行會危及本國位於青尼羅河上的羅塞雷斯大壩等水利工程的安全。另一方面,它也覬覦從埃塞獲得廉價電力,並可能從更規律的河流管理中受益。因此,蘇丹的訴求側重於協調與避免意外影響,試圖在風險與機遇間尋找平衡。
在過去十年中,這場爭端見證了多輪外部調停的嘗試與失敗。美國、世界銀行、俄羅斯、阿拉伯聯合酋長國乃至非洲聯盟都曾介入,但均未能達成最終協議。特別是美國在特朗普第一任期主導的調解,於2020年因埃塞俄比亞退出而實際上崩潰。此後,談判主要轉移到非盟框架下,但同樣陷入僵局。這些失敗記錄表明,外部力量若不能深刻理解並平衡各方核心訴求,其努力很容易被視作偏袒或施壓,從而加劇不信任。
川普的回歸:調停者還是攪局者?
特朗普此次高調宣佈重啟調停,其動機、風格與潛在影響,必須放在其個人政治敘事與美國外交戰略轉變的背景下審視。
「戰爭終結者」敘事與諾貝爾獎情結
特朗普在信中強調我的團隊和我理解尼羅河對埃及及其人民的重要性,但這並非純粹的利他主義。特朗普频繁吹嘘自己结束了世界上的一场战争。,儘管這一說法被普遍認為誇大其詞。耐人尋味的是,他已將埃塞俄比亞與埃及的爭端列入了這份已解決的戰爭清單。他甚至曾對福克斯新聞說,因為泰國和柬埔寨的衝突再起,他的戰績應該是8又4分之1場戰爭。這種將複雜國際爭端量化為個人政治資本的計算,暴露了其調停倡議背後的強烈個人化色彩。
分析顯示,特朗普一直對諾貝爾和平獎抱有執念,將外交調解視為獲取這一榮譽的途徑。他聲稱自己終結了尼羅河爭端,正是這種敘事的一部分。然而現實是,衝突從未演變為熱戰,之前的美國調解也中途夭折。這種宣稱已解決卻又提出重新解決的矛盾邏輯,削弱了其作為誠實中間人的可信度。
過往爭議言論與對塞西的特殊關係
特朗普並非首次就復興大壩發表驚人言論。在其第一任期,他曾公開預測,如果問題得不到解決,埃及最終會炸掉那座大壩。他當時說:他們會炸掉那座大壩。他們必須做點什麼。這番言論在當時令埃塞和埃及都感到震驚,兩國均召見美國大使要求澄清,埃塞總理阿比·艾哈邁德更誓言不會屈服於任何形式的侵略。這種火上澆油式的言論,記憶猶新。
與此同時,特朗普與埃及總統塞西保持著異常密切的關係。他公開稱讚塞西為我最喜歡的獨裁者。塞西在2023年通過政變上台後,在國內實施高壓統治,但在地區事務中,特別是在加沙停火調解中,成為特朗普依賴的盟友。這種特殊關係不可避免地會影響外界,尤其是埃塞俄比亞,對美國調解公正性的看法。埃塞可能會擔憂,華盛頓的立場會天然傾向開羅。
新提議的框架與未解的信任赤字
特朗普在最新的信中勾勒了一個看似平衡的框架:成功的方案將保證埃及獲得可預測的水量釋放,同時允許埃塞俄比亞生產大量電力。他甚至提到希望找到一個方案,為埃及和蘇丹提供可預測的供水,並讓埃塞向這兩個下游國家出售或輸送電力。
這一願景聽起來美好,但缺乏具體的實施路徑。問題的核心從未是最終目標的分歧,而是如何到達那裡的互不信任。埃塞會接受美國在監督和協調各方中的強大角色嗎?尤其是在經歷了2020年不歡而散的美國調解之後?埃及會滿足於非約束性的電力購買承諾,而放棄具有法律強制力的水安全保障嗎?特朗普的提議並未回答這些關鍵問題,反而因其過往記錄和個人風格,可能加深了既有的信任赤字。
地區與全球棋局:超越水爭端的戰略博弈
尼羅河爭端早已超越單純的水資源範疇,嵌入更廣闊的非洲之角及中東地緣政治、大國競爭與氣候變化的敘事之中。
非洲之角的权力重组与「非洲解决方案」
埃塞俄比亞是非洲之角傳統的重量級國家,但近年面臨內部提格雷衝突後的重建、經濟挑戰以及與鄰國厄立特里亞、索馬里的複雜關係。復興大壩是其重振國威、凝聚民心的關鍵項目。堅持對大壩的主權控制,關乎國家尊嚴與政府合法性。
非盟作為主要的地區組織,一直試圖推動非洲解決方案。然而,其調解能力受到成員國利益分歧的限制。特朗普政府的再次高調介入,可能被一些非洲國家視為對非洲人解決非洲問題原則的削弱。埃塞俄比亞的沉默,或許正反映了其在借助外部力量與維護自主性之間的謹慎權衡。
大國競爭的陰影:美國、中國與中東國家
美國在特朗普治下重新聚焦尼羅河爭端,也需放在大國競爭的背景下觀察。中國通過一帶一路倡議,在埃塞俄比亞和整個非洲進行了大量基礎設施投資,包括參與埃塞的電網建設。美國的重返,部分意圖在於增強其在關鍵地區的影響力,平衡中國的影響。
同時,中東國家也深度捲入。阿聯酋曾參與調解,而埃及與海灣國家關係密切。水資源安全是中東國家的核心關切,埃及的困境可能引發更廣泛阿拉伯世界的共鳴。特朗普政府與沙烏地、阿聯酋的緊密聯盟,使其調解行動不可避免地帶有中東盟友的視角。
氣候變化:迫在眉睫的共同威脅
所有分析都不能忽視一個根本性變量:氣候變化。東非地區正經歷更頻繁、更嚴重的乾旱與洪水。尼羅河流域的水文不確定性正在增加。在這種情況下,一個缺乏強有力合作與應急機制的復興大壩運行方案,對三國而言都是巨大的風險。乾旱年份的水量分配,正是當前談判中最棘手的技術難題之一。真正的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必須建立在共同應對氣候風險的科學基礎與政治互信之上,而這恰恰是目前最稀缺的。
前路何在:和平的脆弱性与战争的代价
特朗普的提議打開了一扇新的窗口,但窗口之外,道路依然迷霧重重。
下游國家的歡迎態度,反映了它們對現狀的焦慮以及對美國施壓埃塞的期待。然而,將希望完全寄託於一個被其視為偏袒另一方的調解者,可能使談判的基礎更加脆弱。埃塞俄比亞的民族情緒已被大壩高度動員,任何被視為屈服於外部壓力的讓步,對阿比政府來說都是國內政治上的毒藥。
軍事選項的陰影始終存在。埃及和蘇丹都曾暗示不排除採取軍事步驟保護其利益。專家們一直警告談判破裂可能導致衝突。然而,一場圍繞大壩的軍事衝突後果將是災難性的,且沒有贏家。它可能摧毀地區穩定,引發大規模人道危機,並徹底斷送任何合作的可能。
因此,最現實的路徑可能仍是一條艱難、緩慢、基於專業技術的談判之路。它需要各方的妥協:埃塞或許需要在數據共享、乾旱應急機制上提供更堅實的保證;埃及或許需要接受一份並非完全如其最初所願的、但具備實際約束力和核查機制的法律文件;蘇丹則可能成為關鍵的協調者和電力合作樞紐。外部調解者的作用,不應是強加方案,而是搭建橋樑,提供技術專家支持,並幫助建立執行與核查所必需的信任。
特朗普的重啟提議,與其說是一個解決方案,不如說是一個新的變量。它重新將國際目光聚焦於尼羅河,也重新揭示了解決這一爭端的極端複雜性。最終,尼羅河的水能否從衝突之源變為合作之流,不取決於華盛頓的一紙信函,而取決於開羅、亞的斯亞貝巴和喀土穆能否在生存、發展與尊嚴之間,找到那個微小卻至關重要的交匯點。時間,伴隨著氣候變化下的河流,正分秒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