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秩序已死,菜單還是餐桌?加拿大總理達沃斯宣言與中等強國的生存之道
21/01/2026
2025年1月,瑞士達沃斯,阿爾卑斯山的寒意似乎滲透進了世界經濟論壇的會場。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站在聚光燈下,面對全球政商精英,拋出了一個冰冷而直接的論斷:那個由美國主導、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已經終結,它不會回來了。
他的演講沒有點名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但字裏行間迴響着過去幾年地緣政治地震的餘波——貿易戰、關稅威脅、對盟友的公開施壓,以及近期圍繞格陵蘭主權引發的軒然大波。就在卡尼演講的同一天,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分享了一張地圖圖片,加拿大和格陵蘭被覆蓋在美國國旗之下。這並非玩笑,而是赤裸裸的權力展示。
卡尼的演講超越了尋常的外交辭令,它是一份診斷書,也是一份行動綱領。他援引捷克前總統、持不同政見者瓦茨拉夫·哈維爾的著名比喻,呼籲各國和企業摘下櫥窗裡的標語,停止生活在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這一業已失效的虛構之中。他警告,世界正處在斷裂之中,而非過渡。對於像加拿大這樣的中等強國,核心問題不再是是否要適應新現實,而是如何適應——是築起更高的牆,還是做些更有雄心的事。
中等強國必須共同行動,卡尼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因為如果你不在餐桌上,你就會在菜單上。
秩序的終結:從虛構到斷裂
卡尼對舊秩序的悼詞並非一時激憤。分析顯示,他的論斷建立在一系列連貫的觀察之上:多邊機構功能失調、經濟一體化被武器化、大國公然將自身利益置於國際規範之上。他明確指出,過去幾十年,中等強國在一個部分基於虛構的體系中繁榮發展——大家心照不宣地假裝規則平等地適用於所有人,儘管都知道最強者的違規往往免受懲罰。
我們知道那個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的故事部分是虛假的,卡尼坦言,最強大的國家在方便時會免除自己的義務,貿易規則被不對稱地應用,國際法的執行力度因被告或受害者的身份而異。然而,這種虛構是有用的,它提供了某種可預測性,而美國的霸權尤其提供了公共產品:開放的航道、穩定的金融體系、集體安全。
但現在,這種默契破裂了。卡尼描繪了斷裂的機制:大國開始將經濟一體化用作武器,關稅成為槓桿,金融基礎設施變成脅迫工具,供應鏈成為可供利用的脆弱性。當一體化成為你從屬地位的來源時,你無法生活在通過一體化實現互利互惠的謊言中。這句話直指當前地緣經濟競爭的核心矛盾——全球化帶來的相互依賴,正從共同繁榮的基石轉變為戰略脅迫的通道。
這種斷裂在北極地區得到了最戲劇化的體現。特朗普政府反覆聲稱美國必須擁有格陵蘭以保障安全,這不僅僅是對丹麥主權和格陵蘭自決權的挑戰,更是對二戰後北約聯盟內部基本行為準則的顛覆。卡尼在達沃斯明確表態:加拿大堅定地站在格陵蘭和丹麥一邊,全力支持他們決定格陵蘭未來的獨特權利。他同時重申了對北約第五條(集體防禦條款)不可動搖的承諾。這種表態是在用最傳統聯盟語言,回應最非傳統的聯盟內威脅。
中等強國的困境:在霸權與孤立之間
面對舊秩序的崩塌,國家的本能反應是退縮。卡尼指出,許多國家得出結論,必須在能源、糧食、關鍵礦物和金融方面追求更大的戰略自主。當一個國家無法養活自己、為自己供能或保衛自己時,選擇確實有限。當規則不再保護你時,你必須自我保護。
但卡尼隨即警告了這種邏輯的終點:一個堡壘式的世界將會更貧窮、更脆弱、更不可持續。純粹的內向型收縮對中等強國而言代價高昂,且可能適得其反。它們缺乏大國所擁有的市場體量、軍事能力和制定條款的權力。
這就引出了中等強國最經典的困境:在與霸權國的雙邊談判中,它們天然處於弱勢。當我們只與一個霸權進行雙邊談判時,我們是在軟弱中進行談判。我們接受所提供的條件。我們彼此競爭,看誰更能順從。這不是主權。這是在接受從屬的同時表演主權。卡尼的這段話,精準地描述了在美國關稅大棒或市場准入威脅下,許多盟友所面臨的艱難處境。
然而,另一種選項——完全依附於某個大國——同樣意味著主權的實質性喪失。卡尼的演講透露出,加拿大已經痛苦地認識到,地理上的鄰近和歷史性的聯盟,不再自動保障安全與繁榮。加拿大媒體近期披露,該國軍隊一個多世紀以來首次制定了應對美國入侵的理論推演方案。這雖屬極端預防性規劃,卻象徵性地揭示了信任的侵蝕深度。
卡尼的處方:建設國內實力與構建「議題聯盟」
那麼,中等強國的出路何在?卡尼為加拿大、也為志同道合的國家勾勒了一條他稱之為基於價值的現實主義道路。這條道路有兩個支柱:在國內建設實力,在國外構建靈活多元的聯盟。
首先是國內實力的基石。 卡尼毫不諱言,建設強大的國內經濟應是每個政府的首要任務。他列舉了加拿大的資產:能源超級大國地位、龐大的關鍵礦物儲備、全球教育水平最高的人口之一、世界上最大最複雜的養老基金投資者群體、巨大的財政行動能力,以及一個有效的多元社會。這些不是空洞的吹噓,而是降低對外部脅迫脆弱性的物質基礎。當一個國家在經濟上更具韌性、在供應鏈上更多元時,它在對外政策上堅持原則的底氣就更足。
觀察表明,加拿大正沿著這一路徑前進:大幅增加國防開支,投資天基雷達、潛艇和戰鬥機;打破內部貿易壁壘;加速在能源、人工智能和關鍵礦物領域的大規模投資。這些舉措旨在將傳統的資源優勢,轉化為新時代的地緣政治和經濟韌性。
其次是外交上的议题联盟网络。 卡尼提出的方案不是重建一個僵化的多邊主義,而是構建一個靈活的、基於具體問題和共同利益的聯盟網絡。他稱之為問題對問題地建立能夠工作的聯盟。這意味著與不同的夥伴在不同議題上合作:在北極安全上與北歐和波羅的海國家緊密協調;在貿易上推動跨太平洋夥伴關係與歐盟的連接,以創建一個涵蓋15億人的新貿易集團;在關鍵礦物上組建G7錨定的買家俱樂部,以分散供應鏈;在人工智能上與理念相近的民主國家合作。
這種做法的核心是創造一張密集的貿易、投資、文化聯繫網絡,以便在未來面對挑戰和機遇時可以依賴。卡尼以近期與中國的合作為例:中國同意降低對加拿大農產品的關稅,加拿大則降低對中國製造電動汽車的關稅。他承認並非所有夥伴都共享全部價值觀,但在明確的護欄內,存在巨大的互利機會。這種睜大眼睛的接觸正是務實主義的體現——在核心利益和價值觀上劃清紅線,在可行領域尋求合作,同時不幻想回到過去。
前路:是共同行動,還是淪為菜單?
卡尼的達沃斯演講最終歸結為一個強有力的行動號召。他呼籲中等強國停止沉默,停止選擇性批評,要名實相符地行動。這意味著要一致地應用標準,無論是針對盟友還是對手。當中等強國批評來自一個方向的經濟脅迫,卻對來自另一個方向的脅迫保持沉默時,就依然是在櫥窗裡保留標語。
強大者擁有他們的力量。但我們也有一些東西:能夠停止偽裝、能夠直面現實、能夠在國內增強實力、能夠共同行動的能力。卡尼的結束語充滿決心。
這場演講的深層意義在於,它標誌著加拿大乃至一類國家戰略敘事的轉變。從冷戰後的樂觀全球化主義,到對大國競爭回歸的焦慮適應,再到如今公開承認舊範式死亡並主動規劃新路徑。這不再是被動反應,而是試圖塑造環境的主動作為。
卡尼的願景能否實現,取決於諸多變數:其他中等強國(如澳大利亞、韓國、巴西及部分歐洲國家)是否共鳴並採取協調行動;歐盟等實體能否克服內部分歧,成為可靠的聯盟支柱;大國競爭是走向某種危險的穩定,還是繼續升級侵蝕合作空間。
但有一點是明確的:世界格局的板塊已經移動。基於規則的自由主義秩序或許曾是一個有用的虛構,但它的支柱已被侵蝕。中等強國正站在十字路口,要麼各自為政,在霸權的陰影下爭奪殘羹冷炙;要麼找到新的方式聯合起來,利用其集體經濟分量、外交網絡和規範影響力,為這個斷裂的時代撰寫一條不同的腳本——一條不那麼由純粹權力支配,而仍為合作、規則和共享繁榮留有空間的腳本。
卡尼為加拿大選擇了一條雄心勃勃且充滿風險的道路。這條道路拒絕懷舊,也拒絕屈從。它基於一個清醒的認識:在餐桌上爭取一席之地,需要的不再是請柬,而是自己帶來的實力,以及與同桌者共同制定的新菜單。舊世界已死,新世界的餐桌正在佈置之中。是成為食客,還是淪為菜餚,選擇或許就在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