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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約的「腦流失」:美國縮減近10個機構參與度背後的戰略轉向與聯盟危機

22/01/2026

2026年1月20日,當世界目光聚焦於達沃斯論壇上關於格陵蘭的激烈博弈時,一則來自華盛頓的消息,以另一種方式攪動著大西洋兩岸的神經。美國國防部向其歐洲盟友正式通報,計劃從北約近30個關鍵組織和軍事結構中撤出約200名人員。五角大樓的措辭謹慎,強調這只是不替換任期屆滿人員的自然減員,過程可能持續數年。然而,在布魯塞爾、倫敦和柏林的決策圈裡,這份通知被解讀出的信號,遠比紙面上的數字要沉重得多。

這200個崗位,相對於美國在歐洲駐紮的約8萬大軍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其中近半數美軍還部署在德國。但政治與戰略的博弈,往往不取決於絕對數量,而在於符號的重量與選擇的時機。此次調整觸及的,是北約的神經網絡與知識核心——英國北約情報融合中心、布魯塞爾的盟軍特種作戰司令部、葡萄牙的STRIKFORNATO海上行動指揮部,以及一系列專注於能源安全、海上戰爭和不同作戰領域培訓的卓越中心。分析顯示,受影響的機構中,目前約有400名美國人員,這意味著美國在這些關鍵領域的參與度將直接腰斬

一次精心策劃的「戰略瘦身」

從表面看,這是一次常規的人員調整。北約發言人的回應也試圖為此定調,稱美國人員配置的調整並不罕見,聯盟與華盛頓保持著密切接觸,以確保北約強大的威懾和防禦態勢。然而,多位匿名美國官員向《華盛頓郵報》透露,這項計劃已醞釀數月,是其更廣泛戰略的一部分。

特朗普政府自第二任期伊始,便明確將戰略重心向西半球回調。減少在歐洲的軍事足跡和資源投入,是這一整體轉向的必然結果。五角大廈並非尋求一次性、戲劇性的撤出,而是通過停止填補空缺,實現一種漸進、低調但不可逆的收縮。這種溫水煮青蛙式的策略,既能避免立即觸發國會監督紅線——美國法律要求在歐洲駐軍低於7.6萬時需諮詢國會——又能持續向歐洲盟友傳遞壓力。

更深層的意圖,在於推動歐洲承擔其自身常規防禦的主要責任。2025年12月,美國已提出目標,希望到2027年,歐洲能夠接管北約在歐洲大陸的大部分常規防禦能力。對於許多歐洲官員而言,這個時間表不切實際。美國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在2月12日曾明確要求歐洲盟友全面參與並承擔大陸自身的常規安全責任,這首先體現在國防開支的顯著增加上。2025年6月海牙北約峰會期間,歐洲領導人承諾將國防開支提高至GDP的5%,這遠高於此前2%的目標,可視作對美方壓力的直接回應。

格陵蘭陰影下的信任裂痕

儘管美方官員一再強調,此次人員縮減計劃與特朗普近期對格陵蘭的領土主張無關,但兩者在時間線上的重疊,無疑放大了歐洲的焦慮。當前北約的政治脆弱性,使得任何來自華盛頓的收縮信號都被置於格陵蘭危機的放大鏡下審視。

特朗普在達沃斯為獲取格陵蘭尋找框架協議的同時,國防部發出了這則通知。這位美國總統曾暗示,美國可能不得不在實現獲取格陵蘭的野心與保留北約之間做出選擇。他甚至轉發過將北約稱為美國主要敵人的社交媒體帖子。前北約秘書長拉斯穆森評價,特朗普的格陵蘭威脅是自1949年以來聯盟面臨的最大挑戰。

對一個北約成員國(丹麥)的領土提出主權要求,甚至暗示可能使用軍事手段,這完全違背了北約集體防禦的核心宗旨。在這種背景下,即便是計劃已久的、小規模的人員調整,也被歐洲視為美國對聯盟承諾減弱的又一證據。信任,這一聯盟最根本的黏合劑,正在被快速侵蝕。歐洲的擔憂不再是美國會否離開,而是其留下的方式和條件。

「腦流失」風險與聯盟能力掏空

此次調整最令人擔憂的,或許不是立即的軍事能力缺口,而是長期的腦流失風險。受影響的北約卓越中心和諮詢小組,是聯盟共享專業知識、制定聯合條令、進行協同訓練的核心平台。美國在這些機構中的人員,往往代表著世界上最豐富的實戰經驗、最先進的技術知識和最強大的情報能力。

我們擁有大量的作戰經驗,我們的人員能夠為這些中心提供支持。將美國人員撤出會導致一種‘腦流失’。曾在拜登政府擔任五角大樓高級官員的勞倫·斯佩蘭扎警告道。另一位前五角大樓高級官員也指出,美國經驗對許多這些機構的運作至關重要。

這種知識和技術領導力的撤出,是歐洲短期內無法彌補的。它可能削弱北約在特種作戰、情報融合、網絡安全、海上拒止等關鍵領域的聯合行動效能。儘管有消息稱,部分職能將在聯盟內部重新分配以限制影響,但美國無可替代的貢獻一旦抽離,整個系統的效率與深度必然受損。這不僅僅是人員的減少,更是制度記憶與聯合行動基因的弱化

北約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

北約正面臨冷戰後最深刻的內部考驗。特朗普政府的這一舉措,是給本已緊繃的跨大西洋關係增添的又一道裂痕。從要求歐洲大幅增加軍費,到公開質疑聯盟價值,再到對盟友領土提出要求,一系列動作讓歐洲不得不嚴肅思考一個後美國時代的北約,或者一個沒有北約的歐洲安全架構。

歐洲的回應將是雙重的。一方面,被迫加速戰略自主進程,包括推進歐盟共同安全與防務政策,加強歐洲內部的軍事合作與工業整合。另一方面,則是在北約框架內進行艱難的內部平衡,試圖以更高的財政貢獻和更主動的區域安全角色,來挽留美國的參與。

對美國而言,戰略收縮與要求盟友承擔更多責任,符合其美國優先的邏輯。但其風險在於,過度削弱北約的協同能力和政治凝聚力,可能最終損害美國自身的安全利益和全球影響力。一個衰弱的北約,無法有效應對來自東方的戰略挑戰,也無法維護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

200個崗位的削減,是一個序曲,而非終章。它標誌著美國與歐洲防務關係進入了一個新的、更務實的,同時也更不確定的階段。北約的未來,不再取決於共同的價值觀或歷史情誼,而將取決於冷酷的成本收益計算和地緣政治交易。格陵蘭危機像一面鏡子,照出了聯盟條約第五條(集體防禦)在現實政治面前的脆弱性;而這次靜悄悄的人員縮減,則像一把手術刀,開始解剖聯盟共享的神經與肌肉。

北約能否在失去一部分大腦後,由歐洲盟友生長出新的智慧與力量?抑或這將是一場緩慢解體的開始?答案不在華盛頓的單方面決定中,而在未來幾年大西洋兩岸每一次艱難的談判、每一筆軍費預算的分配、以及每一次危機中的選擇裡。聯盟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這次微調的人員名單,或許就是路標上的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