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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戰與禁令下的緬甸選舉:一場注定結局的政治儀式

26/01/2026

2025年1月26日,緬甸第二大城市曼德勒的一個投票站外,軍政府領導人敏昂萊大將面對記者鏡頭,語氣強硬地回應國際社會對選舉的質疑:投票的是生活在緬甸的人民,不是外面的人。 他身後,選民們正安靜地排隊,完成一場早已失去懸念的政治儀式。就在前一天,為期近一個月的三階段大選落下帷幕,軍方支持的聯邦鞏固與發展黨(USDP)已在前兩輪投票中鎖定壓倒性優勢。這場在持續內戰、大規模地區無法投票、主要反對黨被禁的背景下舉行的選舉,被廣泛視為軍政府為其五年統治披上民主外衣的關鍵一步。然而,儀式本身無法掩蓋現實:緬甸正深陷自2021年政變以來最嚴重的政治分裂與人道危機,一場精心編排的選舉大戲,距離真正的民族和解與國家穩定依然遙遠。

一場預先寫就的劇本:選舉的結構性失衡

分析緬甸此次選舉,不能脫離其設定的制度框架。這個框架本身,就確保了軍方及其代理人的絕對主導地位。

憲法賦予的法定優勢 是軍政府權力的基石。根據2008年軍方主導制定的憲法,國家議會上下兩院25%的席位(共166席)自動保留給軍方任命的人選。這意味著,任何政黨或聯盟若想組建政府,必須在剩餘的498個民選席位中贏得至少329席,才能達到簡單多數。然而,這僅僅是理論上的門檻。現實中,由於持續的內戰,選舉根本無法在全國範圍內舉行。原定664個議席中,有67個鄉鎮(約佔全國330個鄉鎮的五分之一)因處於反對派武裝控制之下或安全形勢惡劣而完全無法組織投票,實際參與角逐的議席縮減至586個。這進一步降低了軍方陣營獲勝的難度。

军方代理人的压倒性胜利 在前兩輪投票後已成定局。根據軍政府選舉委員會公佈的數據,在前兩輪(2024年12月28日和2025年1月11日)於202個鄉鎮舉行的投票中,USDP已贏得議會兩院233個席位。加上軍方固有的166席,軍方陣營已掌握近400席,遠超組建政府所需的294席門檻。一些分析指出,USDP在可競選的民選席位中贏得了超過85%的席位。這與2020年大選形成鮮明對比——在那場被軍方以選舉舞弊為由推翻的選舉中,USDP僅獲得約6%的議席,而翁山蘇姬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NLD)則取得壓倒性勝利。

反對力量的系統性排除 是此次選舉既不自由也不公平的核心指控。全國民主聯盟,這個在2015年和2020年連續贏得大選的政黨,因拒絕按照軍方制定的新規則重新註冊,已於2023年被強制解散。其靈魂人物、現年80歲的翁山蘇姬仍在服刑,刑期長達27年,所涉罪名被國際社會普遍認為是出於政治動機。其他許多反對黨也因認為條件不公而拒絕參選或註冊。與此同時,反對派團體發起了廣泛的抵制投票運動。軍政府則通過新頒布的《選舉保護法》予以強力壓制,該法對大多數公開批評選舉的行為處以嚴厲懲罰,已有超過400人因散發傳單或網絡活動等相關指控被起訴。

這種結構性失衡使得選舉結果在投票開始前就已失去懸念。正如人民黨主席哥哥基所言:在這裡,政府完全由議會選出,如果一個單一政黨主導了立法機構,政治制度就會變成贏家通吃的局面。 他的政黨雖然贏得了1個議席,但在USDP與軍方的絕對優勢面前,制衡作用微乎其微。

內戰陰影下的投票:缺失的五分之一

如果說制度設計確保了軍方的勝利,那麼持續的內戰則從根本上侵蝕了選舉的合法性與代表性。2021年2月的政變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反抗浪潮迅速演變為席捲全國的多線武裝衝突,將緬甸拖入深度內戰。

大規模地區選舉缺失 成為此次選舉最顯著的缺陷。由於安全原因,全國330個鄉鎮中,超過五分之一(67個)完全無法舉行投票。這些地區大多是少數民族地方武裝或反政變人民防衛軍活躍的控制區。這意味著,生活在這些地區的數百萬緬甸公民被剝奪了投票權。他們的政治意願與訴求在本次選舉進程中被徹底忽視。選舉被迫分三個階段進行,本身就是武裝衝突直接導致的無奈之舉,凸顯了軍政府對大片國土控制力的薄弱。

投票過程中的暴力與恐懼 如影隨形。即使在舉行投票的地區,安全形勢也極度緊張。獨立媒體《伊洛瓦底》報道,在至少1個舉行投票的鄉鎮,投票日當天發生了衝突,造成5人受傷。軍政府稱,在前兩輪投票中,反對軍事統治的武裝團體對多個鄉鎮的投票站和政府建築發動襲擊,造成至少2名行政官員死亡。英國廣播公司(BBC)記者在撣邦的觀察描繪出1種恐懼的氛圍:投票站內秩序井然,但投票日之前的競選期充滿了恐懼和恐嚇,民眾因擔心可能的報復而幾乎不敢對選舉發表任何看法。記者團隊所到之處,都被數10名警察和軍方人員密切跟蹤監視。

选民基础的急剧萎缩 反映了民眾的普遍冷漠與抗拒。軍政府宣布合格選民約2400萬,比2020年大選減少了約35%。前兩輪投票的投票率據稱在50%至60%之間。在仰光最大的城市達貢鎮,86歲的選民梭登表示投票是希望國家和平與發展,但62歲的萊萊伊則坦言沒有任何期待,因為沒有動力。這種希望與幻滅的並存,正是當下緬甸社會複雜心態的縮影。許多選民要麼因抵制號召而放棄投票,要麼因戰亂流離失所而無法投票,要麼對這場被操縱的選舉徹底失去信心。

國際社會的冷淡與軍政府的「合法性」訴求

面對國內外潮水般的批評,敏昂萊大將的回應顯得孤立而堅定:我們不在乎這是否得到外國承認。我們承認人民的投票。理應如此。 這句話精準地概括了軍政府此次選舉策略的雙重目標:對內塑造還政於民的敘事,對外則表現出對國際承認的漠然。然而,這種漠然背後,是對合法性認可的深切渴望。

东盟的明确否定 是對軍政府選舉計劃最沉重的一擊。馬來西亞外交部長穆罕默德·哈桑在投票後明確表示,東盟沒有派遣觀察員,也不會認證這次選舉,理由是對缺乏包容性和自由參與的擔憂。這是東盟10國首次就緬甸選舉問題發出如此清晰的否定信號。自政變以來,東盟一直在5點共識框架下艱難斡旋,但進展甚微。拒絕承認選舉結果,意味著東盟正式將緬甸軍政府此次政治操作定性為不合規的內部事務,與其倡導的包容性政治對話背道而馳,這可能導致緬甸在東盟內的孤立狀態進一步固化。

观察员名单的阵营化 揭示了緬甸外交上的現實選擇。前來觀察選舉的國家包括俄羅斯、中國、白俄羅斯、哈薩克、尼加拉瓜、越南和柬埔寨等,這些國家多被西方視為威權國家。此外,印度和日本也派出了觀察員。這份名單清晰地反映了當前緬甸軍政府在國際上的主要支持者與交往對象。來自西方民主國家的觀察員集體缺席。這種陣營分明的外交態勢,意味著選舉結果將獲得部分國家的認可,但在更廣泛的國際社會,尤其是西方世界,其合法性將不被接受。這無助於打破緬甸的外交困局,反而可能加深其與部分國家的對立。

合法性的內外之別 是軍政府面臨的核心悖論。通過選舉產生一個民選議會和政府,軍政府旨在完成從直接軍事統治到軍方主導的憲政的形式轉換。這有助於其在國內構建一套新的統治敘事,淡化政變色彩,宣稱政治進程的正常化。敏昂萊本人雖未明確表態,但廣泛預期他將卸任軍職,由新議會推選為總統,實現換裝執政。然而,這種內部合法性的構建,高度依賴於對信息的嚴格控制、對反對派的強力鎮壓以及對選舉過程的絕對掌控。它無法解決內戰根源的政治矛盾,也無法獲得關鍵外部行為體的承認,其脆弱性不言而喻。

選舉之後:更深的裂痕與不確定的未來

隨著投票結束,緬甸的政治時鐘看似走向新的循環——議會將於3月召開,新政府預計4月就職。然而,這場選舉非但沒有成為國家和解的起點,反而可能成為加深既有裂痕的催化劑。

內戰局勢的複雜化 是選舉帶來的最直接挑戰。反對軍政府的武裝團體,包括眾多人民防衛軍和部分少數民族地方武裝,明確將此次選舉視為挑釁與合法性欺詐。他們透過襲擊投票站等方式表達抵制。選舉的舉行,以及隨之而來的軍政府合法性自我加冕,可能刺激反對武裝採取更激烈的軍事行動,以證明軍政府並非國家的唯一主宰。軍政府在2024年雖在外部支持下收復部分失地,但遠未取得戰場主動權。選舉後,為鞏固其民選政府權威,軍事上可能採取更強勢的清剿行動,導致衝突進一步升級。據衝突監測組織ACLED統計,內戰已造成超過90,000人喪生,聯合國估計近一半緬甸人生活在貧困線以下。選舉無法帶來和平,反而可能為戰火添薪。

政治格局的進一步固化與潛在張力 值得關注。USDP與軍方的聯盟將完全主導新議會與政府,形成前所未有的單一權力中心。這種缺乏有效制衡的局面,短期內有利於軍政府推行其政策,但長期來看可能孕育新的風險。一方面,政治空間被極度壓縮,可能迫使更多溫和反對派轉向激進或沉默。另一方面,權力高度集中也可能引發軍方內部或USDP與軍方之間的潛在矛盾。哥哥基所擔憂的贏家通吃體系,其穩定性往往建立在壓倒性優勢和控制力之上,一旦控制出現鬆動,體系本身缺乏彈性緩衝。

人道與經濟危機的加劇 是選舉無法迴避的殘酷背景。持續內戰已導致數百萬人流離失所,經濟瀕臨崩潰,人道主義援助因戰亂和限制難以送達。2025年3月的地震災害和國際資金削減令局勢雪上加霜。新政府上台後,若無法在安全和人道准入方面取得實質性突破,國際社會的孤立與制裁態勢難以改變,經濟復甦將遙遙無期。一個不被廣泛承認、且無法有效控制國土、提供基本服務的政府,其統治的可持續性將始終面臨嚴峻考驗。

緬甸這場在槍炮聲與禁令中上演的選舉大戲,最終描繪的一幅充滿矛盾的政治圖景:1個試圖通過精心控制的投票來結束軍事統治的軍政府;1場因大規模公民無法參與而失去代表性的民主儀式;1次旨在尋求合法性卻招致更多國際否定的政治操作。選舉或許能改變仰光和內比都權力殿堂裡的座位安排,卻難以觸動戰場上的戰線分毫,也無法回應數百萬流離失所者對於安全與生存的基本渴求。

敏昂萊大將或許很快將以總統身份步入新的議會大廳,但他所領導的新政府,從誕生之日起就背負著原罪——它源於一場政變,成型於一場有缺陷的投票,並將在一場未結束的戰爭中行使職權。對於緬甸而言,真正的出路不在於形式上的權力交接,而在於開啟包容各方的實質性政治對話,找到停止流血、彌合創傷的民族和解之路。這條路,顯然比組織一場選舉要艱難得多,也遙遠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