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盟啟動規範程序：谷歌服務與數據開放對科技競爭格局的影響

布魯塞爾時間本週二，歐盟委員會正式啟動了兩項針對Google的規範程序。這並非一場全面的反壟斷調查，而是一次為期6個月的、旨在協助Google遵守《數位市場法案》的監管對話。核心議題直指當前科技競爭最前沿：Google是否為其競爭對手的AI服務提供了與自家Gemini同等有效的接入權限，以及是否公平地分享了其搜尋引擎數據。程序由歐盟委員會競爭事務執行副主席特蕾莎·里貝拉主導，必須在2025年3月前完成並形成草案措施。在人工智慧定義下一代計算入口的當下，歐盟此舉意在為這場競賽設定基礎規則，防止市場過早被少數巨頭鎖定。

規範程序的雙重焦點：作業系統入口與數據燃料

歐盟委員會此次行動精準地瞄準了兩個相互關聯的競爭壁壘：智能手機的操作系統入口和訓練AI所必需的數據資源。第一項程序依據DMA第6條第7款，要求谷歌確保其Android操作系統與第三方服務實現免費有效的互操作性。具體而言，歐盟監管機構將詳細規定，谷歌應如何讓第三方AI服務提供商——例如開發聊天機器人或智能助手的公司——獲得與谷歌自家Gemini AI同等有效的硬件和軟件功能訪問權限。這不僅僅是開放一個API接口那麼簡單，它涉及更深層的系統集成，比如語音喚醒、上下文感知、後台運行權限等，這些功能決定了AI助手在移動設備上的實際體驗和競爭力。

第二項程式則依據DMA第6條第11款，聚焦於谷歌搜尋引擎資料的開放。歐盟要求谷歌在公平、合理且非歧視的條款下，向第三方搜尋引擎供應商提供其持有的匿名化排名、查詢、點擊和瀏覽資料。此次程式將進一步明確資料的範圍、匿名化方法、存取條件，並關鍵性地裁定AI聊天機器人供應商是否有資格獲取這些資料。對於任何希望優化搜尋結果或訓練AI模型的競爭者來說，谷歌積累的巨量、高品質的搜尋資料是無可替代的燃料。歐盟委員會在官方聲明中明確指出，有效的合規和資料存取將允許第三方搜尋引擎優化服務，為用戶提供谷歌搜尋的真正替代品。

谷歌高級競爭法律顧問克萊爾·凱利迅速回應，稱Android本質是開放的，並且公司已在DMA框架下向競爭對手授權搜尋數據。但她話鋒一轉，表達了擔憂：我們擔心，那些通常由競爭對手的抱怨而非消費者利益驅動的進一步規則，可能會損害用戶隱私、安全和創新。 這番表態勾勒出接下來6個月談判的核心衝突線：開放競爭與保護用戶體驗、數據安全之間的邊界究竟在哪裡。

戰略意圖：歐盟在時代初期重塑遊戲規則

從戰略角度看，歐盟此次行動遠非一次孤立的技術合規檢查。這是監管機構在一個人工智能技術尚未完全定型、市場格局仍在演變的早期窗口期，主動介入以塑造未來競爭生態的嘗試。特蕾莎·里貝拉的聲明清晰地揭示了這一意圖：我們旨在通過確保競爭環境開放、公平，而非向最大的幾家傾斜，來最大化這場深刻技術變革的潛力和收益。 歐盟的焦慮在於，如果聽任谷歌、蘋果等看門人利用其現有生態系統優勢，將AI服務深度捆綁，那麼歐洲本土乃至全球的中小創新者可能在起跑線上就被排除在外，導致市場迅速固化。

這實際上是歐盟長期數位戰略的延續和升級。回顧過去十年，歐盟對谷歌的 antitrust 罰款累計已超過80億歐元，最近一筆是2025年9月開出的29.5億歐元罰單。然而，罰款本身並未能系統性改變市場結構。2023年3月全面生效的《數位市場法案》代表了一種範式轉變：從事後懲罰轉向事前規制，為看門人平台設定一系列該做和不該做的義務。此次規範程序，正是將DMA的抽象原則，在AI這個具體、關鍵的領域轉化為可執行技術細節的關鍵一步。

更深層的原因是，歐盟在消費互聯網和移動生態領域缺乏具有全球競爭力的本土巨頭。在生成式AI的新賽道上，歐洲雖有DeepMind（已被谷歌收購）、Mistral AI等優秀的研究機構或初創公司，但在將技術轉化為面向億萬消費者的集成化產品和服務方面，依然面臨巨大挑戰。通過強制谷歌開放Android的AI功能接口，歐盟實際上是在為Mistral AI或其他歐洲AI助手鋪平道路，讓它們能夠像Gemini一樣，深度嵌入全球數十億台Android設備，獲得平等的競爭機會。這是一種典型的監管槓桿策略，利用對市場入口的控制力，為本土創新爭取空間。

潛在影響與谷歌的應對困境

這場規範程式的結果，將對全球移動生態和AI競爭格局產生漣漪效應。如果歐盟成功迫使谷歌制定出足夠細緻的開放規則，一個最直接的影響可能是Android手機用戶體驗的碎片化與多元化。未來用戶可能可以在設置中自由選擇預設的AI助手，就像選擇預設瀏覽器一樣，而不同的AI助手將能調用相同的底層設備能力。這可能會催生一批專注於垂直領域或特定隱私需求的AI服務提供商。

對於谷歌而言，這是一場艱難的平衡。完全服從歐盟的要求，意味著要親手削弱自家Gemini在Android生態中的預裝和深度整合優勢——這是其對抗蘋果Siri和未來其他AI巨頭的核心壁壘。谷歌辯稱的隱私和安全風險也並非空穴來風。向第三方開放更深層的系統權限和數據集，確實可能增加攻擊面和數據洩露風險，監管機構需要與谷歌共同設計出既能保障競爭又能維護安全的技術方案。

然而，谷歌的抵抗空間正在縮小。DMA賦予了歐盟委員會強大的執法權，包括最高可達全球年營業額10%的罰款，以及結構性救濟措施（如要求剝離業務）。規範程序本身雖非調查，但歐盟明確表示，這不影響其後續認定谷歌不合規並施加處罰的權力。考慮到谷歌已在DMA框架下面臨多項調查（例如關於其利用線上內容訓練AI模型的調查），合作與妥協可能是更務實的選擇。6個月的時間框架也意味著，谷歌必須在2025年初就拿出具體的實施方案。

實際上，這不僅僅是谷歌與歐盟的博弈。大西洋對岸，美國司法部對谷歌的反壟斷訴訟仍在進行中，其核心也涉及搜索壟斷。歐盟的舉措將為全球其他地區的監管機構提供一個可參照的模板。如果歐盟成功為AI服務互操作性和搜索數據共享設立了歐洲標準，這很可能成為未來全球數字治理談判的基準之一。科技巨頭們可能將面臨一個日益分化的監管環境，需要在不同區域遵守不同的開放標準。

未來六個月：技術細節決定競爭成敗

接下來的六個月，將是工程師、律師和監管官員在會議桌上角力的關鍵期。競爭的成敗將取決於那些枯燥的技術細節：什麼是同等有效的訪問？匿名化數據的顆粒度到底多細才算既保護用戶隱私又對競爭者有用？AI聊天機器人訪問搜索數據的合理頻率和容量是多少？這些細節將直接決定新興的AI公司是能真正與谷歌同台競技，還是僅僅獲得一種象徵性的、無實際競爭力的接入權限。

歐盟委員會計劃在3個月內向Google傳達其初步調查結果和草案措施，並公佈非保密摘要以徵求第三方意見。這為受影響的競爭對手——可能是歐洲的搜尋引擎Qwant、Ecosia，或是AI初創公司——提供了一個遊說和施加影響的正式渠道。這場規範程序，本質上也是一場多方參與的規則制定過程。

從更廣闊的視野看，布魯塞爾的這次行動標誌著一個新時代的到來：在人工智能浪潮席捲一切之時，反壟斷監管的焦點正從傳統的市場支配地位濫用，迅速前移至對關鍵技術基礎設施和核心數據資源的訪問權控制。這不再僅僅是關於價格或市場份額，而是關於誰有權塑造下一代人機交互的範式。歐盟正試圖用法律和規則，在代碼的世界裡劃出一條公平競爭的起跑線。結果如何，將深遠影響未來10年全球科技權力的分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