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時代的不確定性加速中等強國與美國脫鉤

2026年1月，歐洲和北美領導人的行程表呈現出一種清晰的模式：柏林、巴黎、渥太華和布魯塞爾的高層官員，正密集飛往新德里和北京。德國聯邦議院議長弗里德里希·默茨、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以及即將到訪的法國總統馬克龍，在短短數月內接連踏上亞洲之旅。與此同時，英國首相基爾·斯塔默、芬蘭總理彼得里·奧爾波也完成了對中國的訪問。這股外交熱潮並非尋常的年度互訪，它發生在美國前總統唐納德·特朗普重返政治中心舞台、其關稅與美國優先政策引發全球市場深度焦慮的背景下。這些行程直觀地揭示了一個趨勢：傳統上依賴美國安全保障與市場的西方中等強國及經濟體，正在系統性降低對美依賴，加速戰略去風險進程。

歐洲與加拿大的亞洲轉向：尋求戰略避險

數據顯示，2025年第四季度至2026年第一季度，歐盟及加拿大對華貿易額在經歷了一段時期的調整後出現企穩跡象，而對美貿易摩擦導致的成本則顯著上升。特朗普政府重新祭出的廣泛關稅政策，特別是針對盟友的鋼鋁關稅及潛在的汽車關稅威脅，迫使歐洲和加拿大不得不重新評估其經濟安全。德國工商總會1月份的一份報告指出，超過40%的德國企業正在積極尋求供應鏈多元化，以減少對北美市場的依賴。

這種轉向不僅僅是經濟層面的。從戰略角度看，歐洲領導人密集訪問印度，凸顯了將印度視為替代性戰略夥伴的考量。前印度外交官K.P.法比安分析認為，特朗普政策導致的北方國家自身碎片化，為印度這樣的全球南方國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空間。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在訪問新德里期間，特別強調了共同價值觀和基於規則的秩序，這種表述通常用於跨大西洋關係，如今被謹慎地應用於歐印關係，反映了歐洲在心理和實務上尋找美國之外支點的努力。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在3個月內先後訪問中國和印度，更是一種典型的對沖策略，旨在平衡地緣政治風險，確保資源出口市場和投資管道的穩定。

全球南方影响力上升与印度的新角色

更深層的原因是國際權力結構的持續演變。全球南方不再僅僅是國際議程的客體，而是日益成為塑造全球結果的主體。印度憑藉其持續的經濟增長和精妙的外交定位，正成為全球南方一個關鍵的領導型聲音。印度在2023年擔任G20輪值主席國期間，成功將非洲聯盟納入成為正式成員，並將發展中國家的債務可持續性、氣候融資等議題置於議程核心，這增強了其作為橋樑國家的信譽。

分析人士指出，印度目前擔任金磚國家（BRICS）輪值主席國，為其提供了一個在不直接激怒西方的情況下塑造全球規範的平台。法比安建議，印度可以巧妙地推動在貿易中使用本國貨幣，這既是對美元霸權的一種溫和挑戰，也符合眾多新興經濟體減少匯率風險的需求。印度與阿聯酋等國的貿易中已開始試點本幣結算，這種實踐正在產生示範效應。印度在巴以問題等國際熱點上的相對平衡立場，儘管在國內引發爭議，卻為其在全球南方贏得了必要的道義資本。這種外交上的審慎與務實，使得印度在歐洲和加拿大眼中，成為一個比中國意識形態色彩更淡、比美國政策更可預測的合作夥伴。

特朗普的不可預測性成為戰略加速器

實際上，特朗普外交政策的不可預測性，是促使盟友加速脫鉤或去風險的直接催化劑。其交易式的外交風格，將傳統盟友關係置於反覆的代價評估之中。前官員法比安警告稱，印度應對特朗普可能提出的、由其主導的和平委員會提議保持警惕，因為特朗普可能為了討好有其商業利益的巴基斯坦而提出克什米爾問題的解決方案。這種對盟友核心利益可能被作為交易籌碼的擔憂，並非印度獨有。歐洲同樣憂慮其在烏克蘭、北約軍費分攤乃至貿易協定上的立場，會成為特朗普國內政治博弈的犧牲品。

這種不安全感迫使中等強國採取兩項並行戰略：一是強化內部協調，如歐盟加速推進防務自主和資本市場聯盟；二是向外構建多元化的夥伴網絡。訪問清單上的國家——印度、中國、阿聯酋——代表了不同的選項：印度是民主制下的增長極和地緣政治平衡手，中國是不可或缺的經濟夥伴和關鍵技術供應方，阿聯酋則是金融樞紐和能源安全的重要節點。這種不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的做法，正是風險管理的基本邏輯。

未來格局：一個更加多極與務實的時代

這一輪外交調整預示着未來十年全球治理可能走向一個更加多極、也更具競爭性的格局。西方主導的秩序，包括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銀行乃至聯合國安理會，正面臨自冷戰結束以來最嚴峻的合法性挑戰。全球南方國家聯合起來，質疑國際法適用的選擇性、全球貿易金融體系的不平等，並要求在全球決策中獲得更大話語權。

對於美國而言，其傳統盟友體系的鬆動是一個長期戰略風險。短期內，特朗普的政策可能為美國爭取到更有利的雙邊貿易條款，但從長遠看，它正在侵蝕美國全球領導力最核心的資產——信任與可靠性。當德國和加拿大的部長們更頻繁地出現在新德里的會議室而非華盛頓的國會山時，一種心理上的疏離已然發生。這種疏離一旦轉化為制度化的合作框架，如獨立的支付系統、繞過美元的能源交易機制、或脫離美國情報共享網絡的防務合作，其影響將是結構性的。

世界並未完全離開美國，美國市場、技術和軍力依然無可替代。但趨勢是清晰的：各國正在為美國缺席或美國反覆無常的未來做準備。它們通過強化與印度、中國及其他區域大國的紐帶，構建安全網。這並非一場非此即彼的選邊站隊，而是一場複雜精細的風險對沖。全球地緣政治棋盤上的棋子正在重新佈局，驅動它們的不是意識形態的熱情，而是對不確定性的冷靜計算與對生存發展的本能追求。在這個進程中，像印度這樣的國家，其戰略價值被重新發現和放大，而傳統跨大西洋關係的緊密程度，將不可避免地進入一個新的、更具彈性的調整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