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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夫羅夫劃定紅線:俄羅斯的烏克蘭安全保障條件解析

30/01/2026

1月29日,俄羅斯外交部長謝爾蓋·拉夫羅夫在一場面向土耳其媒體的採訪中,清晰拒絕了烏克蘭方面提出的停火提議,並徹底否定了美烏正在磋商的安全保障協議。他將烏克蘭現政權定性為失去合法性的親西方反俄政權,強調任何不包括俄羅斯參與、且旨在維持該政權的安全安排都是不可接受的。這番表態發生在阿布扎比三方會談結束數日後,為本就陷入僵局的和平進程潑了一盆冷水。拉夫羅夫的言論並非孤立的外交辭令,它直接觸及了當前俄烏談判中最核心、最無解的矛​​盾:在軍事行動持續近兩年後,莫斯科究竟想要一個怎樣的烏克蘭,以及它願意為此付出何種外交代價。

莫斯科的談判底線:不止於停火

拉夫羅夫的講話徹底關閉了單純停火的大門。他明確表示,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所尋求的,哪怕是60天,或者更長的停火,對我們來說都是不可接受的。他的理由是,過去任何外交努力促成的平靜期,都被烏克蘭用來獲得喘息並重整力量。這一指控有其歷史背景,例如2022年春季的伊斯坦堡談判期間,西方軍援確實加速流入烏克蘭。然而,一個被俄方刻意忽略的事實是,自2022年2月24日全面入侵以來,從未有過正式、持久的全面停火協議。俄方所謂的停火往往是單方面、臨時性的,例如為配合莫斯科紅場閱兵或宗教節日而宣布的短暫戰鬥暫停。

更深層的原因在於,停火不符合俄羅斯當前的戰略目標。克里姆林宮發言人德米特里·佩斯科夫此前已多次闡明,俄羅斯的目標是結束這場戰爭,並實現自身目標。從拉夫羅夫的表述看,這些目標至少包括:確保烏克蘭未來不再對俄羅斯構成安全威脅,以及解決頓涅茨克、盧甘斯克、扎波羅熱和赫爾松地區的最終地位問題。拉夫羅夫甚至透露,俄羅斯已向聯合國提出請求,詢問該組織能否參照格陵蘭模式,承認上述四地人民的自決權。這顯示,莫斯科的談判立場已從特別軍事行動初期的去軍事化、去納粹化模糊表述,轉向更為具體、且涉及領土和法律層面的剛性要求。單純的停火意味著現狀固化,而現狀——即烏克蘭仍控制著部分被俄方宣稱擁有主權的領土,且持續獲得西方援助——顯然是莫斯科無法接受的。

美烏安全保障協議:莫斯科眼中的「敵對堡壘」

拉夫羅夫對美烏安全保障協議的抨擊,揭示了俄烏衝突中一個根本性的信任赤字與安全困境。澤連斯基總統1月28日曾表示,一份美國提供的安全保障文件已100%準備就緒,只待簽署。這份據稱包含28點內容的華盛頓和平計劃,涵蓋了恢復少數民族語言和宗教權利等條款。但對於拉夫羅夫而言,協議的本質無關具體條款,而在於其戰略意圖。他斷言:我們不清楚他們討論的是何種保障,但根據一切跡象判斷,這些保障是針對那個推行恐俄、新納粹政策的烏克蘭政權本身的。

在俄羅斯的戰略視角下,任何將俄羅斯排除在外、由美國主導的對烏安全保障,其目的都是在烏克蘭部分領土上保留這個政權,並繼續將其用作威脅俄羅斯聯邦的堡壘。拉夫羅夫將2014年後的烏克蘭政權描述為西方代理人,認為其存在本身就是對俄羅斯安全的持續刺激。因此,只要澤連斯基政權存在,任何外部安全保障在莫斯科看來都不是為了烏克蘭的和平,而是為了武裝和鞏固一個反俄前沿陣地。這種認知使得談判陷入死循環:烏克蘭尋求安全保障以防範未來俄羅斯的侵略,而俄羅斯將這種保障本身視為必須消除的現行威脅。

美國國務卿馬可·盧比奧此前在參議院外交關係委員會聽證會上暗示,美方可以說已就保障條款達成一致。這加劇了莫斯科的疑慮,即華盛頓可能在未與俄協商的情況下,單方面構建一個針對俄羅斯的東方安全架構。歷史上,莫斯科一直堅持必須成為烏克蘭安全框架的一部分,甚至潛在擁有對違約行為的否決權。拉夫羅夫的最新表態,正是這一立場的強硬重申。

阿布扎比會談與能源停火:破裂的試探性接觸

拉夫羅夫的強硬立場,需要放在近期秘密外交努力的背景下審視。1月23日至24日,烏克蘭、俄羅斯和美國三方代表在阿布扎比舉行了會談。據《金融時報》報道,會談中探討了一項能源停火的可能性:即俄羅斯停止攻擊烏克蘭能源基礎設施,以換取烏克蘭不再襲擊俄羅斯石油設施和油輪。1月29日早些時候,一些俄羅斯和烏克蘭的Telegram頻道曾流傳關於能源停火的消息,但很快被俄方的正式表態所否定。

阿布扎比會談的失敗與拉夫羅夫的公開拒絕,表明雙方在戰術性、局部性的臨時安排上都難以達成一致。能源基礎設施攻擊是俄軍去年冬季以來的重點戰術,旨在削弱烏克蘭的戰爭潛力和民眾士氣。烏克蘭近期對俄羅斯煉油廠和波羅的海港口油輪的無人機襲擊,則展示了其逐漸增長的遠程打擊能力。一項有限的能源休戰本可能成為建立信任的微小步驟,但顯然,莫斯科認為即便是這樣的局部緩和,也可能被基輔和西方利用來鞏固防線和儲備物資。這從側面印證了拉夫羅夫關於任何停火都被用於重整軍備的指控,並非虛言,而是俄方根深蒂固的戰略判斷。

區域安全與未來格局:重回「勢力範圍」邏輯

拉夫羅夫的言論,最終指向一個超越烏克蘭戰場的、更宏大的歐洲安全秩序問題。他批評聯合國未能保持公正、中立和不接受任何政府指令,並為其關於烏東四地自決權的請求尋求法理依據。這一系列動作表明,俄羅斯正在試圖通過這場衝突,徹底推翻1991年後形成的歐洲安全架構,並建立一個以自身安全關切為絕對優先、承認其勢力範圍的新體系。

在這個體系中,烏克蘭的非軍事化和中立化只是最低要求。更高的要求可能是烏克蘭政權的更迭,或是其東部和南部領土的永久分離。拉夫羅夫將烏克蘭現政權定性為失去合法性的政權,並重提2014年的政變,是在為可能的政治解決方案鋪墊敘事:即任何和平協議,都必須與一個莫斯科認可的、非恐俄的烏克蘭政府簽署。這幾乎排除了在現有政治架構下達成全面協議的可能性。

從地區影響看,俄羅斯的立場讓依賴西方安全保障的東歐國家,如波蘭和波羅的海國家,感到更深的不安。如果烏克蘭無法獲得有效的、包括美國軍事介入承諾的安全保障,那麼這些國家會認為自身的安全承諾也可能在未來的危機中被打折扣。另一方面,莫斯科的強硬也可能讓部分歐洲國家更加懷疑,透過援助烏克蘭耗盡俄羅斯的戰略是否可行,從而加劇西方聯盟內部在援烏力度與和平談判優先級上的分歧。

拉夫羅夫劃出的紅線,短期內看不到任何一方能夠或願意跨越。戰線在僵持,而談判桌上的條件卻更加嚴苛。這場衝突,正朝著長期化、凍結化但低強度持續對抗的方向演變。最終的解決,或許不取決於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於各方對安全一詞的理解,能否找到一個痛苦但現實的交匯點。目前看來,這個交匯點依然遙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