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沃斯論壇上的戰略轉向：加拿大總理卡尼重塑中等強國全球角色

2026年1月，瑞士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的講台上，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面對全球政商精英，發表了一篇被《衛報》稱為可能成為當代決定性演說之一的講話。這位前英國央行行長、現任加拿大領導人沒有使用任何外交辭令，直接宣告世界秩序已經破裂，西方自由秩序無法再超越集體西方的邊界強加於人。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明確呼籲中等國家必須聯合行動，因為如果我們不在餐桌上，我們就會在菜單上。就在他演講次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威脅對加拿大徵收100%關稅，如果渥太華與中國達成貿易協議。這場發生在阿爾卑斯山度假勝地的交鋒，標誌著一個更廣泛的地緣政治現實：在美中戰略競爭加劇、美國單邊主義回歸的背景下，傳統的中等強國正在被迫重新定義自己的國際角色與生存策略。

卡尼達沃斯演講的戰略背景與核心論點

馬克·卡尼的演講並非即興之作。這位出生於加拿大西北地區史密斯堡小鎮、擁有哈佛與牛津經濟學背景的技術官僚，在2025年3月以臨時總理身份上台前，已經在國際金融界積累了近20年的聲望。他的達沃斯講話建立在兩個相互關聯的觀察之上：全球權力結構的根本性變化，以及現有國際治理體系的失靈。

從數據角度看，卡尼指出了國際貨幣金融體系（IMFS）的結構性矛盾。他在2019年傑克遜霍爾研討會上的演講就已預警，美元的主導地位與全球經濟多極化現實日益脫節。當時數據顯示，美國僅佔全球貿易的10%和全球GDP的15%，但近70%的國家使用美元作為錨定貨幣。到了2026年，這種不對稱進一步加劇：美國在全球商品貿易中的份額降至約8.5%，而以購買力平價計算的全球GDP佔比維持在14-15%左右。然而，美元在全球官方外匯儲備中的份額已從三分之二降至約58%，但其作為系統核心參考貨幣的角色並未相應減弱。這種經濟權重與貨幣影響力之間的鴻溝，在卡尼看來，正是舊秩序失效的微觀體現。

卡尼的演講巧妙引用了捷克持不同政見者瓦茨拉夫·哈維爾1978年的文章《無力者的力量》。他將西方比作共產主義國家裡櫥窗中展示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標語的店主——繼續展示一個已失去系統效力的秩序的符號，僅僅是為了維持系統仍在運轉的幻覺。這種比喻的尖銳性在於，它來自一位西方金融體系的前守護者。卡尼實質上在說，以美國為中心的自由國際秩序已無法在自身邊界之外強制執行，甚至在其內部也在衰落。

更深層的原因是，美國不再有時間和意願將其地緣政治議程包裹在自由主義合法化外衣中，也不會通過說服來尋求歐洲的參與。相反，華盛頓將越來越多地要求第三方——無論是盟友還是競爭對手——選邊站隊。對於像加拿大這樣經濟高度依賴美國（約75%的出口流向美國市場）、卻又試圖保持戰略自主性的中等強國而言，這種非此即彼的壓力正在成為生存性挑戰。

中等强国的战略困境与卡尼的五支柱框架

卡尼在達沃斯演講前，剛剛完成了一次精心安排的外交穿梭。2026年1月中旬，他訪問北京，這是自2017年以來加拿大總理首次正式訪華。雙方宣布建立以能源、貿易和投資為重點的新戰略夥伴關係，並就削減關鍵產品關稅達成協議。隨後他訪問卡塔爾多哈，與這個海灣國家也達成了新的戰略夥伴關係。這一系列動作為他的達沃斯論述提供了實質性註腳。

基於這些外交實踐，卡尼為中等強國提出了一個五支柱戰略框架。第一是經濟與貿易政策多元化，旨在減少對戰略瓶頸的脆弱性，限制受經濟脅迫的風險。加拿大經濟嚴重依賴國際貿易，且出口結構地理上高度集中。將中國作為規模可比的替代市場，是降低對單一市場結構性依賴的關鍵舉措。

第二是建立互利雙邊貿易框架。卡尼以能源貿易為例：加拿大和美國都是天然氣淨出口國，兩國的液化天然氣生產和出口能力都在顯著增長。這為市場多元化創造了空間，同時保持跨境管道基礎設施的互聯意味著兩國天然氣市場仍然相互關聯。因此，加拿大未來幾年可以向亞洲出口更多液化天然氣，同時保持與美國的能源聯繫。

第三是追求與大國平衡的關係，避免過度依賴任何單一權力極。當在達沃斯被問及深化對華關係是否會影響加美關係時，卡尼強調需要建立一個包含所有主要國際行為體的夥伴關係網絡，同時指出美國仍然是加拿大主要貿易夥伴。

第四是非結盟原則。中等強國應避免選邊站隊，抵制成為大國競爭的戰場，保持戰略靈活性以防止結構性依賴。

第五是中等强国之间的实质性合作。通过集体行动增强它们在国际体系中面对大国时的谈判筹码。卡尼那句如果我们不在餐桌上，我们就会在菜单上的警告，正是对这一支柱的生动诠释。

麥吉爾大學加拿大研究所所長丹尼爾·貝蘭德指出，卡尼的方法有時可以被描述為中間偏右。他談論實用主義，但來自金融世界，他的言論不像賈斯汀·杜魯多那樣進步。與他的前任相比，卡尼強調經濟問題勝過社會問題。他本質上是一位技術官僚經濟學家。這種務實傾向在卡尼的政策選擇中顯而易見：儘管他曾擔任聯合國氣候行動特使，但成為總理後暫停了化石燃料排放上限；他取消了針對大型科技公司的稅收，暫停了幾乎所有為回應特朗普攻勢而通過的關稅。

加美關係破裂與中等強國的現實選擇

卡尼演講後的事態發展驗證了他的擔憂。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寫道：如果卡尼總理認為他要把加拿大變成中國向美國輸送商品和產品的‘中轉港’，那他就大錯特錯了。中國會活生生喫掉加拿大，完全吞噬它，包括摧毀他們的企業、社會結構和一般生活方式。這種赤裸裸的威脅，與特朗普此前聲稱要讓加拿大成為第51個州的言論一脈相承。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保羅·克魯格曼在部落格中寫道，卡尼的演講是勇敢的立場。他分析道：加拿大就在美國旁邊，美國的經濟規模是加拿大的十幾倍……自然條件想讓加拿大和美國緊密相連。因此，加拿大可能比任何其他國家都更容易受到特朗普式憤怒的影響。

然而卡尼的回應同樣堅定。在魁北克與內閣會議後，他發表講話：加拿大不是因為美國而生存。加拿大繁榮是因為我們是加拿大人。我們是家園的主人。這是我們的信譽，我們的未來，這是我們的選擇。這種捍衛主權的表態，與他在達沃斯呼籲中等強國聯合的論述形成了戰略閉環。

加拿大政治分析師保羅·威爾斯解讀道：我認為這是卡尼開始承認綏靖政策的侷限性……他說大國政治的迴歸——本質上是俄羅斯、中國和美國為所欲為——嘲笑了我們生活在一個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的任何說法。堅持這種虛構的回報正在迅速減少。

現實數據支持這種判斷。儘管卡尼政府暫停了大部分報復性關稅，並試圖與華盛頓達成協議結束貿易戰，但加拿大仍然是七國集團中唯一尚未與美國簽署貿易協定的成員。與此同時，卡尼通過大幅降低省際商業壁壘、強調使加拿大成為能源生產領導者的目標、推動簡化大型基礎設施項目建設等國內措施，試圖減少對南部鄰國的依賴。

全球秩序重构中的中等强国联盟前景

卡尼的論述並非孤立現象。經濟歷史學家亞當·圖茲指出，卡尼在達沃斯的演講遠非我們迄今為止看到的政府領導人對特朗普總統侵略引發的西方世界國際關係危機的最強烈反應。但他承認，這位加拿大領導人的分析框架為中等強國提供了導航非西方國際政治時代的戰略藍圖。

從更廣闊的視角看，中等強國的重新定位反映了全球權力分配的結構性變化。美國相對經濟權重的下降與其維持全球軍事和金融霸權的意願之間的張力，中國作為替代市場和資本來源的崛起，俄羅斯在中東和東歐的強勢回歸，歐洲在戰略自主與跨大西洋團結之間的搖擺——所有這些因素都在擠壓傳統中等強國的戰略空間。

對於像澳大利亞、韓國、巴西、印度尼西亞這樣的國家，卡尼的框架提供了某種路線圖。它們既不想完全依附於某個大國，又無法單獨應對系統性壓力。建立中等強國之間的議題聯盟——在貿易、氣候、公共衛生或數字治理等具體領域協調立場——可能成為增強集體議價能力的可行路徑。

然而挑戰依然嚴峻。中等強國在安全利益、經濟結構和政治價值觀上存在顯著差異。韓國和澳大利亞的安全依賴美國，而巴西和印度尼西亞則更強調不結盟傳統。在人權、環境標準等議題上，加拿大與沙烏地阿拉伯或越南的立場可能截然不同。卡尼本人也因國際議程中經常迴避人權議題而受到批評。

達沃斯論壇上的掌聲——與會者罕見地起立鼓掌——反映了全球精英層對舊秩序失效的廣泛焦慮。但掌聲不會自動轉化為有效的集體行動。中等強國聯合需要具體的制度安排、持續的協調機制，以及最重要的：在危機時刻相互支持的意願。

馬克·卡尼的演講可能被證明是一個分水嶺時刻。它標誌著一位來自西方金融體系核心的技術官僚，公開承認了以美國為中心的國際秩序的局限性，並為那些既非超級大國又非小國的國家提供了一套生存手冊。在阿爾卑斯山那個寒冷的冬日，這位加拿大總理不僅是在捍衛自己國家的利益，更是在為一個日益多極化的世界中的中等強國角色重新繪製藍圖。當大國政治回歸，規則被權力取代時，中等國家的選擇不再是是否參與遊戲，而是如何確保自己不被遊戲吞噬。卡尼的答案很明確：要么聯合起來佔據一席之地，要么成為他人餐桌上的菜餚。這個選擇，將決定未來10年全球秩序的重塑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