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迎來首位公開同性戀身份首相

2026年2月23日上午，荷蘭國王威廉-亞歷山大在海牙森林邊緣的宮殿主持了宣誓儀式。38歲的羅布·耶滕正式成為荷蘭首相。他由此創下三項紀錄：荷蘭最年輕的首相、民主66黨（D66）首位首相，也是該國第一位公開同性戀身份的國家領導人。

儀式結束後，新內閣成員在宮殿臺階上拍攝了傳統合影，隨後返回海牙開始工作。耶滕領導的並非強勢政府，而是一個脆弱的少數派聯盟——三黨在下議院150席中只佔66席。這意味著他上任後的每一份法案都需要與反對黨艱難談判。

當天，荷蘭LGBTQ+組織在阿姆斯特丹和烏得勒支街頭掛起彩虹旗，慶祝這象徵性勝利。與此同時，宗教保守團體和極右翼政治勢力的批評聲浪也在同步積聚。

少數派執政的困境

從數字上看，耶滕政府的執政基礎相當脆弱。去年10月29日提前大選中，他的中左翼民主66黨與中右翼的基督教民主聯盟、自由民主人民黨組成的執政聯盟僅獲66席，距離多數所需的76席差10席。

這場大選本身是前政府崩潰的產物。極右翼政客海爾特·維爾德斯的自由黨在贏得前一屆大選後，於去年6月將其政黨部長們從他所領導的四黨右翼聯合政府中撤出，導致迪克·斯胡夫領導的政府僅維持11個月便告終結，成為荷蘭政治史上最短命的政府之一。

少數派執政意味著耶滕的立法議程將步履維艱。最大的反對派——新合併的綠色左翼黨與工黨聯盟，已經明確反對耶滕削減醫療保健和福利成本的計劃。反對黨領袖耶斯·克拉弗在社交平台X上直言，新政府的計劃將導致普通民衆多支付數百歐元，而最富有階層卻無需額外貢獻。

這種對立在2月初的聯盟協議辯論中已現端倪。耶滕自己承認，辯論過程有時非常激烈。他必須為每一項立法尋找臨時盟友，這種共識政治的迴歸願景，在高度分裂的荷蘭議會中面臨嚴峻考驗。

內閣職位分配反映了聯盟內部的平衡：基督教民主聯盟的湯姆·貝倫森任外交部長，他曾是歐洲議會中該黨團體的領導人；財政部長埃爾科·海嫩留任，被視為國庫的穩健掌舵人；自由民主人民黨領袖、前司法部長迪蘭·耶希爾戈茲-澤赫里烏斯轉任國防部長；基督教民主聯盟的巴特·范登布林克出任庇護和移民政策部長，預計將繼續推行上屆政府控制移民、加快庇護申請處理速度的政策。

+群體的期望與現實阻力

對於荷蘭LGBTQ+社群而言，耶滕的就職具有特殊意義。荷蘭同性婚姻合法化已超過二十年，但國家最高行政職位首次由公開同性戀者擔任，仍被活動人士視為社會包容性的重要進展。

荷蘭主要LGBTQ+權益組織COC Nederland的發言人表示，在一個反對聲音日益強硬的時刻，耶滕的可見度至關重要。這位首相的個人生活細節被媒體廣泛報導：他與阿根廷曲棍球運動員尼古拉斯·基南即將舉行的婚禮，在競選期間透過電視節目《最聰明的人》為公眾所知，某種程度上軟化了他的政治形象。

然而，象徵意義無法掩蓋現實阻力。耶滕本人對網路上的恐同辱罵並不陌生。2020年5月17日國際不再恐同日，他在社群媒體上發布了一張截圖，上面寫滿了針對他的仇恨言論：癌症同性戀、愚蠢的基佬、骯髒的娘炮。他附文問道，是否還有人懷疑設立這樣一個國際日的必要性。

這種公開的敵意部分源於荷蘭社會內部更深層的分歧。儘管荷蘭以社會自由著稱，但近年來，隨著移民結構變化和極右翼政治勢力的崛起，關於傳統價值觀、宗教自由與LGBTQ+權利的辯論日趨激烈。威爾德斯的自由黨及其支持者群體中，不乏對所謂同性戀議程的公開批評。

耶滕在競選時曾試圖收回被自由黨等政黨佔據的荷蘭國旗，強調我們可以做到。但如何在一個政治光譜分散、社會議題多元的國家真正彌合分歧，遠非更換一面旗幟那麼簡單。

內外政策壓力

耶滕政府的政策議程面臨內外雙重壓力。對外，他明確表示希望重振荷蘭在歐盟內部的影響力。他在上月告訴美聯社，上任後的首要任務之一就是與歐洲的同事們交談，探討荷蘭能在加強歐洲合作方面再次扮演什麼角色。

作為歐盟創始成員國之一，荷蘭近年來在歐盟事務中的存在感有所下降，耶滕希望改變這一態勢。他同時強調與美國關係的重要性，美國是荷蘭經濟的主要貿易夥伴。儘管耶滕過去曾批評過美國總統特朗普，但他深知維繫跨大西洋關係的實際利益。在安全政策上，他承諾將繼續支持烏克蘭抵抗已持續4年的俄羅斯入侵。

對內，經濟與社會改革是更緊迫的挑戰。聯盟協議中包含削減福利和醫療開支的內容，這直接觸及普通民眾的切身利益。在通脹壓力尚未完全消退的背景下，緊縮政策極易引發社會不滿。

耶滕的執政風格被觀察家們拿來與前首相馬克·呂特比較，後者以其特氟龍般的特質著稱——批評似乎很難黏在他身上。前民主66黨領袖西格麗德·卡格在《 Volkskrant 》報上評價耶滕沒有阻礙他的自我，這種特質被認為適合領導一個需要各方妥協的少數派政府。

然而，政治技巧無法替代資源分配。耶滕在2021年擔任氣候與能源政策部長時的經歷頗具啟示：他懷有改善氣候的雄心，但上任一個月後俄羅斯入侵烏克蘭，迫使他不得不讓原本打算逐步淘汰的煤電廠加大發電量。從氣候說教者（他曾欣然接受對手贈予的這個綽號，並將其印在毛衣上）到務實妥協者，耶滕的轉型體現了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張力。

治理考驗剛剛開始

羅布·耶滕的首相任期始於一個歷史性時刻，但將運行於錯綜複雜的現實政治軌道上。他的就職證明了性取向不再必然是通往最高權力的障礙。阿姆斯特丹運河畔的慶祝活動反映了這部分進步力量的欣慰。

然而，海牙議會大廈內的日常政治將是另一番景象。66對84的席位對比意味著持續的談判、交易和妥協。極右翼的威爾德斯雖然此次未能組閣，但其政黨仍是議會中不可忽視的力量，將繼續在移民、文化認同等議題上施加壓力。

更深層的問題是，耶滕的共識新時代願景能否化解荷蘭社會近年來的極化趨勢。從機器人耶滕（他早期因重複排練好的答案而獲得的綽號）到試圖凝聚各方的首相，他的個人政治技藝已經成熟。但治理一個少數派政府，需要的遠不止個人魅力。

他必須在內政上平衡財政緊縮與社會公平，在外交上重新定位荷蘭在歐盟與美國之間的角色，同時在象徵性身份與現實政策之間找到恰當的連接點。荷蘭LGBTQ+群體歡迎一位自己人登上權力頂峰，但最終，這位首相將以他的政策成效，而非個人身份，被載入史冊。

宮殿台階上的合影很快就會成為過去，海牙辦公室裡的燈光將長久亮起。考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