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丹煉獄:一場被武器化的人道主義災難與國際社會的失語
19/01/2026
蘇丹港,紅海之濱,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福爾克爾·蒂爾克站在記者面前,臉上寫滿了疲憊與憤怒。2026年1月,在他自2023年4月戰爭爆發以來的首次蘇丹之行後,這位高級外交官用兩個詞概括了這個國家的現狀:恐怖與地獄。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向世界,試圖刺穿國際社會日益麻木的神經。然而,在蘇丹境內,近3年的戰火已將4600萬人口中的3040萬人推向人道主義援助的邊緣,1360萬人流離失所,創造了全球最大的流離失所危機。數字是冰冷的,但蒂爾克帶回的,是無數個被碾碎的人生故事。
戰爭罪行的常態化:從達爾富爾到科爾多凡的死亡循環
蒂爾克的警告並非空泛的修辭。他此行聽到了來自達爾富爾襲擊倖存者難以承受的暴行證詞,而他明確指出,這些罪行正面臨著在当前战事中心科尔多凡地区重演的风险。這並非危言聳聽,而是1個基於歷史模式與當前動態的殘酷預判。
2025年10月,快速支援部隊在奪取達爾富爾州首府法希爾的過程中,被監測組織指控殺害了至少1500人。蒂爾克在距離法希爾約1200公里的阿爾阿法德營地,見到了從這座被圍困城市逃出的流離失所者。其中有一位4歲兒童因轟炸失去了聽力,一個3歲孩子臉上再也看不到笑容。一位婦女的丈夫和獨子在她眼前被殺,她自己肩部中彈,至今仍因悲傷、創傷和傷痛臥床不起。這些個體悲劇構成了系統性暴力的微觀圖景。
科爾多凡,這個位於蘇丹中心的歷史地理區域,如今已成為戰爭的新熔爐。快速支援部隊對南科爾多凡州首府卡杜格利的圍困已超過19個月,對北科爾多凡州首府歐拜伊德的包圍也近一年。蒂爾克發出嚴峻警告:卡杜格利已出現飢荒狀況,迪靈等其他地區也面臨飢荒風險。戰鬥的加劇與飢荒的蔓延並行,意味著針對平民的暴力正從直接的軍事攻擊,演變為更隱蔽但同樣致命的飢餓戰術和對生存基礎的全面摧毀。
更令人不安的是戰爭罪行的標準化。衝突雙方都被指控犯有戰爭罪,但攻擊模式顯示出清晰的軌跡。蒂爾克特別強調了對民用基礎設施的不可容忍的攻擊,包括市場、衛生設施、學校和避難所。他甚至提到了具有戰略意義的麥羅維大壩和水電站,該設施曾滿足全國70%的電力需求,卻屢次遭到快速支援部隊的無人機襲擊。這些行為不僅加劇了人道災難,其本身就可能構成戰爭罪。當醫院和學校成為常規攻擊目標時,戰爭已不再僅僅是軍隊間的對抗,而是對整個社會結構的殲滅。
外部干预与战争经济:谁在资助这场「地狱」?
蒂爾克在蘇丹港的發言中,有一句特別尖銳的譴責:令人不齒的是,本應用於緩解民眾痛苦的巨額資金,卻被用來購買日益先進的武器,尤其是無人機。這句話直接指向了蘇丹內戰一個關鍵卻常被模糊處理的維度:外部勢力的干預和由此形成的戰爭經濟。
這場始於2023年4月、由蘇丹武裝部隊與快速支援部隊權力之爭引發的內戰,早已不是一場單純的國內衝突。聯合國多次警告外國行為體的介入。儘管阿布扎比一貫否認,但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屢次被指控向快速支援部隊提供武器、支持和政治背書。另一方面,蘇丹武裝部隊則得到了埃及和沙烏地阿拉伯的支持。據報道,軍隊還從伊朗和土耳其獲得了包括無人機在內的武器。
這種外部武器流入創造了一個悖論:當超過%的蘇丹人口需要人道主義援助時,衝突各方卻有能力獲得並部署越來越精密的致命技術。無人機,這種改變了現代戰場形態的武器,在蘇丹不僅用於前線交鋒,更頻繁地出現在針對大壩、城市和流離失所者營地的攻擊中。戰爭因此被技術化和廉價化,發動襲擊的成本降低,而平民承受的代價呈指數級上升。
蒂爾克呼籲這場衝突的指揮官們,以及那些武裝、資助並從這場戰爭中獲利的人必須聽到倖存者的證詞。這實際上是將問責的矛頭從戰場指揮官,延伸到了國際供應鏈上的國家與商業實體。戰爭成了一種有利可圖的生意,外部支持者透過代理人戰爭追求地緣政治影響力,武器製造商獲得訂單,而蘇丹平民則成為最終的成本。這種經濟模式不打破,人道主義呼籲在現實利益面前將始終蒼白無力。
社會的全面軍事化:當平民與兒童成為戰爭燃料
除了外部干預,蒂爾克指出的另一個危險趨勢是所有冲突方导致的社会日益军事化,包括武装平民和招募使用儿童。。這意味著戰爭正在吞噬社會最基本的細胞,瓦解社區紐帶,將整個國家拖入一種全民皆兵的暴力常態。
武裝平民往往以自衛或民兵的形式出現,但這實際上模糊了戰鬥員與平民的界限,使整個社區成為合法攻擊目標,並讓部族、地域間的矛盾被激化並納入主戰場敘事。在達爾富爾和科爾多凡,這種模式已有漫長而悲劇的歷史。而招募和使用兒童兵,則是直接掠奪一個社會的未來。這些兒童被剝奪了童年、教育和成長的機會,被訓練成殺人工具,即使倖存,其心理創傷也將長期影響戰後社會的重建。
這種軍事化不僅體現在武裝層面,也體現在社會空間的控制上。蒂爾克提到,民間社會組織和記者正面臨限制或成為抹黑運動的目標。那些在2018年革命中走在最前列的年輕人和婦女,那些如今冒著被拘留和暴力風險、克服巨大官僚障礙為社區組織運送援助的志願者,他們的空間正在被壓縮。正如一位志願者告訴蒂爾克的:戰爭的代價正由年輕人支付。蘇丹年輕人處於這場戰爭的前線,為需要人道主義援助的人服務。當最具活力和建設性的社會力量被壓制或被迫轉入地下,社會的韌性就在被一點點侵蝕。
尤為殘酷的是,女性的身體被武器化。蒂爾克轉述了20歲女孩艾莎(化名)的證詞:她在逃離法希爾的路上被武裝人員從驢車上拖下,哥哥因試圖干預被槍殺,母親遭毆打,她自己則被強姦,並因此停經。系統性、廣泛的性暴力被用作戰爭武器,這同樣構成戰爭罪。這種暴力旨在恐嚇、羞辱、摧毀家庭和社區結構,其影響跨越世代。
出路何在:將人權置於和平進程的核心
面對這片難以想像規模的深淵,蒂爾克在行程結束時重申了他上次訪問蘇丹時的懇求:我敦促所有相關方拋開根深蒂固的立場、權力遊戲和個人利益,專注於蘇丹人民的共同利益。他將人權置於結束戰爭、建立持久和平努力的中心位置。
這不僅僅是一個道德呼籲,更是一個現實的政治路徑。在幾乎完全缺乏互信的衝突方之間,任何停火或政治談判都脆弱不堪。然而,從具體、可驗證的人道主義和人權措施入手,或許是建立最低限度信任的起點。蒂爾克提出了幾個優先領域:保護平民和民用基礎設施;保障人們安全離開衝突地區;確保人道主義援助不受阻礙地送達;人道對待被拘留者;查明失蹤人員下落;釋放因被指控與對方合作而被拘留的平民。
這些措施無法立即結束戰爭,但可以減緩災難的烈度,為政治進程創造一絲喘息的空間。關鍵在於,國際社會的關注和壓力必須從一般性的呼籲和平,轉向對具体违规行为和问责机制的持续聚焦。這意味著要更堅定地追蹤武器流向,支持對人權侵犯行為的獨立調查與記錄,並利用一切可能的政治和經濟槓桿,讓那些武裝、資助並從這場戰爭中獲利的行為體付出代價。
蘇丹的悲劇在於,它並非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而是一場在眾目睽睽之下緩慢展開的崩潰。國際社會並非毫不知情,卻始終未能凝聚起阻止它的有效意志。當聯合國人權高專用地獄來形容一個國家的狀況時,這既是對蘇丹現實的描述,也是對全球良知的一記拷問。蒂爾克說,他看到蘇丹人民的精神未被擊垮,那種為和平、正義與自由而鬥爭的精神依然存在。然而,人民的韌性不應成為外部世界無所作為的藉口。時間正在流逝,科爾多凡可能成為下一個達爾富爾,而國際社會,是否還要等到下一次地獄般的報告出現時,才再次表達它姍姍來遲的嚴重關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