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稅武器庫與司法邊界:一場關於美國總統貿易權力的終極博弈
20/01/2026
華盛頓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熟悉的緊張感。聯邦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們即將對一項可能重塑美國貿易政策的案件作出裁決,而白宮已經準備好了應急方案。美國貿易代表賈米森·格里爾在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透露,如果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政府依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實施的全球關稅無效,行政當局將在第2天啟動程序,利用其他法律依據重新徵收關稅。這番表態並非虛張聲勢,它揭示了一場正在進行中的、關於行政權力邊界與貿易政策工具化的深層角力。這場角力的結果,不僅將影響未來數月的美中、美歐貿易關係,更可能為後特朗普時代的美國總統貿易權力設定新的先例。
司法懸崖邊的行政準備
最高法院的裁決窗口正在迅速收窄。案件的核心在於特朗普政府頻繁使用的《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這部1977年通過的法律,初衷是賦予總統在宣布國家緊急狀態後監管國際經濟交易的廣泛權力。過去1年中,特朗普政府援引該法,以應對貿易逆差、阻止非法藥物流入等多種理由,對包括加拿大、墨西哥、中國在內的貿易夥伴迅速加徵或調整關稅。
格里爾的言論傳遞出兩個明確信號。第一,行政當局對可能的敗訴已有充分預案,不會因司法挫折而改變其以關稅為核心工具的貿易政策路線。第二,白宮認為自己手握多種替代性法律工具,足以在現有授權被否決後維持其關稅攻勢。這種工具箱思維,將關稅從單純的經濟政策工具,提升為一種可隨時調遣的行政戰略資源。
財政部部長斯科特·貝森特的辯護則更加直白。在回應因格陵蘭問題威脅對歐洲7國加徵關稅引發的爭議時,他試圖將經濟手段與軍事衝突進行對比,聲稱使用美國的經濟實力來避免一場熱戰本身就是對國家緊急狀態的規避。這種將貿易威脅直接關聯到地緣政治衝突預防的論述,儘管被批評者斥為對緊急狀態法的公然濫用,卻清晰地展示了本屆政府如何將關稅武器化的邏輯延伸至傳統貿易領域之外。
法律武器庫:總統的關稅工具箱有多深?
格里爾在採訪中列舉的替代方案,實際上勾勒出了一幅美國總統貿易權力的授權地圖。這些方案並非臨時拼湊,而是根植於數十年來國會通過的一系列貿易法案。
《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是一個關鍵選項。該條款允許總統在面臨嚴重國際收支逆差時,徵收最高15%的附加關稅,有效期可達150天。這一條款的門檻相對明確,需要基於具體的國際收支問題,但其嚴重逆差的定義存在一定的解釋空間。
更具威力的是**《1930年關稅法》第338條**。該法授權總統對任何歧視美國商業的國家徵收最高50%的關稅。這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工具,其制定背景是大蕭條時期的貿易保護主義浪潮,但條文本身並未隨時間失效。格里爾特意提及此條,暗示行政當局已準備好將貿易夥伴的某些政策定性為歧視性,從而觸發這一高額關稅授權。
此外,《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和**《1962年貿易擴展法》第232條**是特朗普政府已經熟練使用的工具。第301條針對不合理或歧視性的外國貿易行為,是上一任期對華關稅戰的主要法律依據,並經受住了多項法律挑戰。第232條則以國家安全為由,曾用於對鋼鐵和鋁進口加徵關稅。這些條款的共同特點是,它們都賦予了總統相當大的裁量權,但同時也要求某種形式的調查、報告或具體理由,不像IEEPA那樣幾乎可以基於總統的單方面緊急狀態聲明立即行動。
问题的实质在于灵活性。IEEPA之所以備受青睞,正是因為它賦予了總統幾乎不受限制的快速反應能力。而其他法律工具,或多或少都設置了程序性門檻或實質性理由要求。一旦最高法院否決IEEPA在關稅領域的適用性,特朗普政府將不得不從即時威脅模式轉向有準備行動模式,其關稅政策的隨意性和不可預測性可能會有所降低,但工具箱的深度足以保證其核心戰略——將關稅作為外交和經濟脅迫手段——得以延續。
格陵蘭插曲:一個自我挫敗的法律策略?
就在最高法院醞釀裁決的關鍵時刻,特朗普因格陵蘭問題威脅對歐洲國家加徵關稅的言論,在華盛頓法律界引發了複雜的反響。從戰術上看,這似乎是典型的特朗普式談判策略——提出一個極端要求,為後續談判創造空間。但從法律戰略角度審視,此舉可能適得其反。
喬治城大學法學教授斯蒂芬·弗拉德克尖銳地指出,當行政當局正在最高法院面前為其新穎且脫離文本的IEEPA解釋辯護時,威脅將同一法律用於購買他國領土這樣更為離奇的目的,對特朗普政府來說可不是什麼好形象。參議員蘭德·保羅的批評更為直接:緊急權力是針對緊急情況的。格陵蘭不存在什麼緊急情況。這太荒謬了。
這些批評觸及了一個根本性問題:過度擴展國家緊急狀態的定義,是否會侵蝕該法律本身的合法性基礎? 特朗普政府將關稅威脅與格陵蘭主權交易掛鉤,實際上是將IEEPA從應對突發性經濟或安全危機的工具,轉變為推進長期地緣政治野心的常規槓桿。這種使用方式,即使在其支持者看來也顯得牽強,更可能為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們提供質疑其整體法律立場的彈藥。
西德利奧斯汀律師事務所的律師特德·墨菲在郵件中指出,他相信特朗普仍會依賴IEEPA來實施此類關稅,因為我不知道還有其他貿易法規能覆蓋這種情況(例如,另一國拒絕向美國出售其主權領土)。這句話無意中揭示了行政當局邏輯的悖論:正因為沒有其他法律明確授權總統為購買領土而加徵關稅,所以必須無限拉伸國家緊急狀態的概念。這種邏輯在法庭上能否站住腳,令人懷疑。
超越裁決:關稅作為持久戰略工具的前景
無論最高法院的裁決結果如何,一個更宏觀的趨勢已經清晰:关税已深深嵌入本届美国政府的战略工具箱,并可能成为未来美国贸易政策的持久特征。 康奈爾大學經濟學教授埃斯瓦爾·普拉薩德的判斷切中要害:即使遭遇不利裁決,也可能只是迫使特朗普改變戰術或法律依據,但其積極使用關稅作為推進地緣政治野心工具的模式似乎已經定型。
這種模式的持久性源於幾個深層因素。首先,關稅在政治上的可見性和直接性,使其成為向國內選民展示強硬立場的有效符號。其次,在全球供應鏈高度複雜的今天,關稅的威懾力遠超其實際經濟影響,能夠以相對較低的成本向對手施加不對稱壓力。最後,過去幾年頻繁使用關稅並未導致美國經濟的立即崩潰,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國內反對派的經濟論據,使得這種政策工具的可接受風險閾值被提高了。
格里爾那句國會已將大量關稅權力授予美國總統的總結,點明了制度性根源。數十年來,國會通過一系列法案,有意或無意地將廣泛的貿易政策裁量權讓渡給行政分支。這種授權在全球化平穩發展、兩黨對貿易自由化有基本共識的時期,或許問題不大。但在民粹主義崛起、大國競爭加劇的當下,它賦予了總統一種足以單方面擾動全球經濟的強大武器。
最高法院的裁決,短期內可能影響特朗普政府加徵關稅的速度和靈活性,但很難從根本上剝奪其發動關稅戰的能力。真正的約束可能來自別處:1是關稅對美國國內消費者和企業造成的累積成本最終觸達政治臨界點;2是貿易夥伴的聯合反制形成難以承受的外交和經濟壓力;3是下一屆政府選擇回歸更為傳統的、多邊框架下的貿易政策。
然而,潘朵拉魔盒一旦打開,便難以完全關閉。特朗普政府對關稅武器的工具化使用,已經創造了新的先例,模糊了經濟政策、國家安全和外交脅迫之間的界限。未來的美國總統,無論屬於哪個黨派,都將面對一個被重新定義的權力格局:他們手握的貿易武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大,也更誘人。最高法院的判決或許能為這種權力的行使劃下一道暫時的司法邊界,但國會是否願意、是否有能力通過立法重新平衡這種授權,才是決定美國貿易政策未來走向的更深層問題。
這場圍繞IEEPA的訴訟,因此超越了單純的法律爭議。它是一場關於在21世紀,一個超級大國的行政權力應在何處止步,其經濟工具又能在多大程度上被用於追求非經濟目標的深刻辯論。裁決之日臨近,但辯論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