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醞釀扣押俄羅斯「影子船隊」：海上封鎖戰升級與戰略風險

2月初，英國國防部消息人士向《衛報》證實，英國正與北約盟友商討扣押與俄羅斯相關的影子船隊油輪。這項由英國國防大臣約翰·希利公開提及的軍事選項，旨在將沒收的石油出售，所得資金用於支持烏克蘭。這標誌著西方對俄經濟戰可能從金融制裁和價格上限，直接升級至公海上的物理扣押行動。若付諸實施，這將是自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以來，北約國家首次系統性動用海軍力量直接截獲俄羅斯能源出口資產，其戰略意涵與潛在風險遠超一次普通的海上執法。

「影子船隊」的運作模式與西方困境

俄羅斯的影子船隊並非軍事編隊，而是一個由約400艘老舊油輪組成的龐大商業運輸網絡。根據勞氏日報情報部門的數據，僅2026年1月，在英吉利海峽和波羅的海就發現了23艘使用虛假或欺詐性船旗的影子船隊船隻。這些船齡普遍超過20年，所有權結構模糊，保險不足，主要懸掛諸如科摩羅、加蓬等監管薄弱國家的旗幟，甚至頻繁更換或偽造船旗。哈佛大學戴維斯中心研究員克雷格·甘迺迪的分析顯示，俄羅斯每日通過海運出口的500萬至600萬桶石油中，影子船隊承擔了接近一半的運量，主要客戶是中國、印度和土耳其。

西方制裁的核心漏洞在於船旗所代表的管轄權。根據國際海洋法，船舶的船旗國對其擁有管轄權。但當一艘船使用虛假船旗或處於無國籍狀態時，理論上任何國家都可以依據普遍管轄權原則對其進行干預甚至扣押。這正是英國考慮行動的法律基礎。然而，理論與實操之間存在巨大鴻溝。皇家聯合軍種研究所的岡薩洛·賽茲·埃勞斯金指出，這些船隻的不透明性既是莫斯科的弱點，也構成了西方行動的障礙——如何在不引發直接衝突的前提下，準確識別、攔截並合法扣押一艘在公海航行、可能隨時變換身份的油輪？

歐盟計劃在2月24日通過的第20輪對俄制裁方案，重點正是打擊影子船隊。新措施可能包括全面禁止向俄羅斯船隻提供保險、檢驗等海事服務。但英國討論的軍事扣押行動，意味著將經濟制裁手段與海軍力量直接結合。這種升級反映了西方對現有制裁效果的不滿：儘管設置了每桶60美元的海運原油價格上限，俄羅斯通過影子船隊和與第三方國家的交易，依然維持了日均超過500萬桶的穩定出口，其石油和天然氣收入在2025年雖降至8.5萬億盧布（較2022年峰值大幅下滑），但仍為戰爭機器提供了關鍵血液。

軍事行動的戰術考量與地緣雷區

任何扣押行動都將是一次高度複雜的軍事-法律混合行動。今年1月，美國在北大西洋扣押俄羅斯油輪馬里內拉號的過程提供了先例。該船最初懸掛虛假船旗，在被追捕過程中試圖重新註冊為俄羅斯船籍，但最終在蘇格蘭和冰島之間的海域被美英聯合力量截獲。值得注意的是，俄羅斯事後的反應相對克制。但分析人士普遍認為，如果由英國或歐洲國家主導類似行動，莫斯科的反應可能會激烈得多。

皇家海軍陸戰隊上月已向英國議員們進行了簡報，與會者形容海軍陸戰隊躍躍欲試等待命令。但選擇在何處動手至關重要。勞氏日報主編理查德·米德分析，在波羅的海或北極水域這類俄羅斯視為戰略後院、海軍活動密集的區域採取行動，極易引發直接軍事對峙甚至意外衝突。風險相對較低的方案是在遠離俄羅斯核心利益區的公海，例如大西洋或地中海實施攔截。然而，即便在公海，行動也非毫無風險。1月22日，法國在西班牙海岸附近扣押了從俄羅斯摩爾曼斯克出發、懸掛科摩羅旗幟的油輪格林奇號，但一週後，法國總統馬克龍因國內法律限制，不得不通知烏克蘭總統該船將被釋放。這凸顯了即便成功扣押，後續司法程序和政治決策的複雜性。

烏克蘭方面已開闢了另一條戰線——使用海上無人機襲擊影子艦隊。自去年11月底以來，已有7艘影子艦隊油輪遭無人機襲擊，其中4次被烏克蘭認領，包括在地中海襲擊肯迪爾號。但肯尼迪的數據顯示，這些襲擊並未導致俄羅斯石油出口量出現顯著下降。這表明，零星襲擊難以撼動整個運輸體系，而由國家海軍主導的系統性扣押，其威懾力和破壞性理論上要大得多，但升級風險也呈指數級增長。

俄羅斯的反制與全球能源市場漣漪

莫斯科並非被動等待。跡象表明，俄羅斯正採取反制措施，將部分影子船隊船隻重新註冊為正式的俄羅斯船籍，以尋求國家船旗的法律保護。馬里內拉號就是其中之一：去年12月至今年1月，僅在加勒比海就有10艘影子船隊船隻改掛俄羅斯國旗，這是俄羅斯試圖突破美國對委內瑞拉石油封鎖行動的一部分。目前，俄羅斯主流船隊（懸掛本國國旗）承運的石油出口量佔比已升至51%，與影子船隊幾乎平分秋色。

扣押行動對俄羅斯經濟的直接影響可能有限。基輔經濟學院制裁專家尤利婭·帕維茨卡指出，即便成功扣押一兩艘油輪，相對於俄羅斯每日龐大的出口流量，其直接經濟損失是可控的。真正的打擊在於威懾效應：如果西方展示出扣押的決心和能力，將顯著提高俄羅斯石油貿易的保險、物流成本和不确定性，迫使更多國際買家、港口和服務商遠離俄羅斯業務，從而在實質上擠壓其出口空間。

然而，這一行動將向全球能源市場發出衝擊波。市場最厭惡不確定性。英國或北約軍艦在關鍵航道（如英吉利海峽、波羅的海入口）攔截油輪，即便目標明確為俄羅斯關聯船隻，也可能導致航運保險費用飆升，船期為規避風險而繞行，從而推高全球能源運輸成本。印度、土耳其等主要俄羅斯石油買家將面臨更大的二級制裁風險和政治壓力。中國作為最大買家，其反應將至關重要。北京一直反對單邊制裁，並繼續與俄羅斯進行正常能源貿易。任何被視為阻礙航行自由的軍事行動，都可能引發北京的外交反彈。

更深層的風險在於，這將開創一個危險的先例：將國際水域的商船扣押直接與一場熱戰的資金籌措掛鉤。雖然英國聲稱其依據是國際海洋法針對無國籍船隻的規定，但在俄羅斯及其盟友看來，這無異於國家海盜行為。莫斯科可能採取的對等反制措施範圍很廣，從扣押西方商船、升級網絡攻擊，到在烏克蘭或其他地區採取更激進的軍事行動，甚至挑戰北約在波羅的海的航行活動。俄羅斯在加里寧格勒的堡壘化軍事存在，以及其在黑海和北極的艦隊，使其擁有多種非對稱反擊手段。

戰略十字路口的抉擇與未來走向

英國考慮扣押影子船隊，發生在俄羅斯經濟看似比以往更脆弱的時刻。2025年，受全球油價下跌（部分源於委內瑞拉增產）和更嚴厲制裁影響，俄羅斯石油和天然氣收入對國家財政的貢獻率已從2022年的41%降至22%。戰爭初期的經濟繁榮已然消退，增長乏力。此時加大能源收入絞殺力度，從戰略時機上看似乎有其邏輯。

但這是一場高風險的賭博。英國和其北約盟友必須權衡：一次成功的扣押所帶來的短期資金（用於援烏）和象徵性勝利，是否足以抵消可能引發的廣泛戰略升級？歐洲國家，特別是德國、法國等嚴重依賴海上貿易和能源進口的國家，是否願意承擔俄羅斯切斷天然氣管道剩餘流量或擾亂關鍵航道的報復風險？北約內部的團結也將面臨考驗，並非所有盟國都願意捲入公海上的直接對抗。

從更廣闊的視角看，這是西方對俄極限施壓戰略的自然演進。當金融制裁、技術封鎖和價格上限未能迫使克里姆林宮改變路線時，決策者傾向於尋求更具強制性的手段。然而，軍事手段介入經濟戰，模糊了戰爭與和平的界限。它可能迫使俄羅斯更徹底地轉向戰時經濟，加深與西方世界的割裂，並將全球能源貿易體系進一步拖入地緣政治鬥爭的漩渦。

未來幾週，歐盟第20輪制裁的最終內容，以及英國與波羅的海、北歐國家會談的結果，將揭示西方聯盟的決心。無論最終是否扣動扳機，英國公開討論這一選項本身，已經改變了遊戲規則。它向莫斯科發出明確信號：所有為俄羅斯戰爭機器輸血的血管，無論多麼隱蔽，都可能成為目標。接下來的關鍵，不僅在於倫敦或布魯塞爾的會議室，更在於北大西洋寒冷海面上的雷達屏幕，以及克里姆林宮對紅線的定義。這場發生在海上運輸線間的無聲較量，其漣漪將遠遠超出石油市場，觸及大國競爭與戰爭規則的深層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