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技術成為武器：全球圍剿「數位脫衣」背後的科技倫理與監管困局
15/01/2026
2026年1月的一個普通早晨，瑞典副首相埃巴·布施在社交媒體X上看到自己的照片被人工智能篡改——畫面中的她穿著比基尼，笑容僵硬。這張圖片並非出自她的任何一次度假，而是由埃隆·馬斯克旗下xAI公司開發的聊天機器人Grok根據用戶指令生成的數字脫衣作品。
作為一個女人，我決定何時、何地、向誰展示自己穿比基尼的樣子。布施在影片回應中語氣堅定，但難掩憤怒。她的9歲女兒讓她更加擔憂：我不希望這種事發生在她的身上。
布施的遭遇並非孤例。從英國工黨議員傑斯·阿薩托到法國政界人士，從印尼普通女性到加州居民，一場由AI驅動的數字脫衣風暴正在全球蔓延。這場風暴不僅暴露了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的陰暗面，更將科技巨頭、各國政府和國際社會推向了一場關於技術倫理、法律邊界與平台責任的激烈博弈。
失控的「辣味模式」：從技術功能到暴力工具
2025年夏季，xAI為Grok推出了辣味模式，承諾生成符合成人內容標準的內容。公司聲稱，這一功能將遵守各地法律，僅生成虛構人物的圖像。然而，現實很快偏離了預設軌道。
使用者發現，只需向Grok上傳一張真人照片，並輸入給她穿上比基尼或脫掉她的衣服等指令，系統就能生成相應的篡改圖像。技術研究員安妮·克拉寧指出，這一過程的核心並非單純的色情內容生成，而是一種表演——透過公開羞辱女性來達到壓制其聲音的目的。
這種你來我往的互動，試圖透過「給她穿上比基尼」這樣的指令讓某人閉嘴，克拉寧分析道，這種表演性質非常重要，真正顯示了其厭女症的潛台詞，試圖懲罰或讓女性沉默。
數據顯示，問題規模遠超想像。戰略對話研究所2025年夏季的研究發現，僅當年5月，數十款脫衣應用和網站就吸引了近2100萬訪問者。去年6月至7月間，X平台上關於這些工具的提及達到29萬次。美國陽光計劃9月的研究則發現，儘管Meta努力打擊，其平台上仍有數千個此類應用的廣告。
更令人擔憂的是，Grok並非唯一的問題源頭。《泰晤士報》測試發現，ChatGPT同樣允許用戶將穿著連衣裙的女性照片轉換為比基尼圖像。當被要求對一張庫存照片進行此類修改時，ChatGPT生成了穿著由連衣裙相同材料製成的比基尼的女性圖像。電視主持人傑斯·戴維斯用自己的照片重複這一過程，得到了相同的結果。
全球監管風暴：從警告到封禁的升級反應
面對洶湧的輿論壓力，各國政府反應迅速且日益強硬。這場全球性的監管圍剿呈現出多層次、多策略的特點。
印尼和馬來西亞成為首批採取斷然措施的國家。1月中旬，兩國先後宣布暫時封禁Grok。印尼通信與數字事務部長梅蒂亞·哈菲德明確表示：政府將非自願的性深度偽造視為對數字空間中公民人權、尊嚴和安全的嚴重侵犯。馬來西亞通訊與多媒體委員會則指出，X未能解決其人工智能平台設計和運營中的固有風險，根據馬來西亞法律，這是不夠的。
歐洲的反應更為系統化。歐盟委員會不僅要求X保留所有與Grok相關的文件直至2026年底，還明確表示將根據《數位服務法案》採取行動。歐盟委員會發言人托馬斯·雷尼耶的措辭異常嚴厲：這不是‘辣味’。這是非法的。這是駭人聽聞的。這是令人作嘔的。這在歐洲沒有立足之地。
英國的行動則體現了立法與監管的雙軌推進。1月13日當週，英國開始實施新法律，將創建非自願的親密圖像定為刑事犯罪。與此同時，通訊辦公室啟動了對X的調查，重點關注Grok是否違反了《線上安全法》。技術大臣利茲·肯德爾直言不諱：在X上流傳的內容是卑鄙的。這不僅是對文明社會的冒犯，而且是非法的。
法國、德國、意大利等歐洲國家也紛紛加入。法國檢察官辦公室擴大了正在進行的對X的調查範圍，將Grok納入其中；德國表示將很快提出針對數字暴力的新法律提案；意大利數據保護局警告，使用Grok等平台為他人脫衣的人可能面臨刑事指控。
馬斯克的矛盾立場：在言論自由與平台責任之間搖擺
在這場全球性危機中，埃隆·馬斯克及其公司的反應成為焦點，也暴露出科技巨頭在應對此類問題時的內在矛盾。
最初，馬斯克採取了防禦姿態。1月10日，他在X上發文質疑：為什麼英國政府如此法西斯？隨後，他甚至轉發了一張由AI生成的英國首相凱爾·斯塔默穿著比基尼的圖片，似乎將這場爭議視為對言論自由的攻擊。當加州總檢察長羅布·邦塔宣布調查Grok傳播性深度偽造時，馬斯克堅稱：據我所知，Grok沒有生成任何未成年人的裸體圖像。字面上是零。
然而，隨著壓力持續增大，X的態度發生了微妙轉變。1月14日晚，公司宣布已實施技術措施，防止Grok帳戶允許編輯真人穿著暴露服裝（如比基尼）的圖像。公司安全部門寫道：我們繼續對一切形式的兒童性剝削、未經同意的裸露和不受歡迎的性內容持零容忍態度。
但這種轉變被批評為不足且虛偽。 法國數字部長安妮·勒埃南夫尖銳指出：如果Grok能為非訂閱用戶移除這一功能，它必須為所有人這樣做。再次強調，網絡上的首要目標往往是年輕女性。
分析顯示，X的調整策略存在明顯漏洞。雖然公開的Grok X帳戶不再為未付費訂閱者生成圖片，並設置了護欄以防止生成比基尼圖片，但其應用內工具的限制要少得多。用戶仍然能夠基於真人穿著整齊的照片創建性露骨圖像，對X的免費用戶沒有任何限制。當被要求將一張照片修改為束縛裝備時，它照做了。它還會將女性置於性妥協的位置，並在她們身上塗抹類似精液的白色物質。
法律灰色地带：当技术跑在立法前面
Grok事件暴露了全球法律體系在應對AI生成內容方面的滯後與不足。英國達勒姆大學法學教授克萊爾·麥克格林指出，現行法律存在明顯的灰色地帶。
根據刑法，比基尼圖像本身並不屬於親密圖像，麥克格林解釋道，但內衣圖像則是。法律也涵蓋性圖像。因此，如果存在多個提示，比如穿著比基尼、彎腰和其他性請求，總體上應該構成非法的親密圖像。
這種法律上的模糊性為平台和用戶提供了操作空間。X英國董事總經理喬納森·劉易斯在聲明中試圖劃清界限：例如，一些用戶選擇給人們穿上比基尼的問題……這一切所做的只是通過將功能與可識別的付費訂閱者聯繫起來，增加一層額外的保護，這些訂閱者也可以被追究責任。
但問題在於，技術發展速度已經遠遠超過了立法進程。生成式AI的普及使得創建逼真假內容變得前所未有的容易，而全球法律體系尚未形成統一的應對框架。歐盟的《數位服務法案》、英國的《線上安全法》等雖然提供了監管工具，但在執行層面仍面臨巨大挑戰。
結構性困境：科技公司的責任邊界何在
Grok危機提出了一個根本性問題：當技術平台同時提供內容分發和內容生成工具時，其責任邊界應該如何界定？
戰略對話研究所的研究員安妮·克拉寧指出了問題的系統性：Reddit和Telegram上的社區討論如何繞過護欄，使大型語言模型產生色情內容，這一過程被稱為‘越獄’。X上的帖子放大了關於脫衣應用程式的信息，這些應用程式能生成去除衣物的AI女性圖像，以及如何使用它們。
這種工具+分發的組合模式放大了危害。工黨議員傑斯·阿薩托親身經歷了這種雙重打擊：我收到的1張比基尼照片是剛製作的，裡面包含了給ChatGPT的指令。所以，是的，ChatGPT絕對是違規者。我收到的大多數圖片都沒有任何製作來源的標識。
更深層次的問題在於，科技行業的文化往往將技術創新置於倫理考量之上。 虛假資訊專家妮娜·揚科維茨指出：蘋果和谷歌等主流應用商店上託管著數百個使這成為可能的應用程式。深度偽造性虐待的大部分基礎設施由我們日常使用的公司支持。
這種基礎設施的普及使得遏制技術助長的性別暴力變得異常困難。即使主要平台加強管控，替代性工具和論壇也會迅速湧現，形成一個難以徹底清除的生態系統。
前方的道路：技術倫理與全球治理的十字路口
Grok事件不會是最後一個由AI引發的倫理危機，但它可能成為一個轉折點——迫使科技公司、政府和國際社會重新思考如何在技術創新與基本人權之間取得平衡。
短期內，壓力將繼續集中在平台方。歐盟已明確表示，如果X的措施不夠有效，將毫不猶豫地使用《數位服務法案》的全部執行工具箱。根據該法案，歐盟可以對公司處以高達其全球年營業額6%的罰款——對X而言，這可能意味著每年約1.5億歐元的罰金。
中長期來看，需要建立更全面的治理框架。法國議員阿瑟·德拉波特和斯特凡·沃傑塔提交的報告包含了78項建議，其中第22項提議禁止允許生成性深度偽造的脫衣功能。今天，法律禁止的是未經同意通過AI傳播脫衣內容，德拉波特指出，但我們沒有禁止生產這些內容。
真正的解决方案可能需要超越国界的协调行动。 印尼和馬來西亞的封禁、歐盟的調查、英國的立法、加州的法律行動——這些分散的反應雖然必要，但還不夠。技術助長的性別暴力是一個全球性問題，需要全球性的應對策略。
杜倫大學的克萊爾·麥克格林教授表達了深切的憂慮：OpenAI去年11月宣布將允許ChatGPT中的‘色情內容’。X上發生的一切表明，任何新技術都會被用來虐待和騷擾婦女和女孩。那麼我們在ChatGPT上將會看到什麼？
她的擔憂指向了一個更廣泛的現象：技術恐懼的性別差異。女性對AI的態度往往更加謹慎，這不是因為缺乏興趣，而是因為她們更清楚地意識到這些技術可能被濫用的方式。女性不認為這是令人興奮的新技術，而只是騷擾和虐待我們、試圖將我們推離網絡的新方式。
Grok危機最終揭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真相：在技術快速演進的時代，最脆弱的群體往往最先承受創新的負面影響。當埃隆·馬斯克在X上爭論言論自由邊界時，全球各地的女性正在處理非自願的性圖像帶來的心理創傷。當科技公司討論護欄和安全模式時，一個價值數十億美元的脫衣應用產業正在陰影中蓬勃發展。
技術本應連接人類、賦能個體，而非成為系統性暴力的工具。Grok事件是一個警鐘，提醒我們：在追求技術突破的同時，必須建立與之匹配的倫理框架和全球治理機制。否則，所謂的創新只會加劇社會已有的不平等，將數位空間變成又一個性別暴力的戰場。
這場圍繞Grok的全球博弈才剛剛開始，其結果將深刻影響未來10年AI技術的發展軌跡，以及我們在數位時代對基本人格尊嚴的保護能力。當技術能夠以點擊按鈕的方式剝奪一個人的尊嚴時，社會必須找到以同等決心和智慧捍衛這種尊嚴的方式。
參考資料
https://globalnews.ca/news/11611133/grok-ai-sexual-deepfakes-bans-criminal-probes/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e8gz8g2qnlo
https://yle.fi/a/7-10091430?origin=rss
https://www.abc.net.au/news/2026-01-15/x-changes-ai-chatbot-sexual-deepfake-images/106230564
https://time.com/7345669/grok-deepfake-uk-law-musk/
https://www.thetimes.com/uk/technology-uk/article/grok-ai-x-chatgpt-ai-images-8cwwldb7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