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烏地阿拉伯以億萬美元投資敘利亞機場:海灣資本重塑中東地緣格局
08/02/2026
2026年2月7日,沙烏地阿拉伯投資大臣哈立德·法利赫在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人民宮宣布,沙烏地將啟動一項總額20億美元的投資基金,用於分階段開發敘利亞北部城市阿勒頗的兩座機場。同一場合,沙烏地廉價航空flynas與敘利亞民航總局簽署協議,將成立合資公司flynas Syria,計劃於2026年第四季度開始運營。沙烏地電信公司STC則承諾投入近8億美元,建設一條長達4500公里的光纖網絡。這些協議是在敘利亞過渡總統艾哈邁德·沙拉阿的見證下簽署的,標誌著沙烏地正以資本為槓桿,深度介入敘利亞戰後重建進程,並試圖重新繪製中東的權力地圖。
投資協議的具體內容與戰略指向
從公開的協議文本看,這次投資包具有明確的基礎設施導向和長期佈局特徵。沙烏地方面通過新設立的伊拉夫基金承諾的20億美元,將專項用於阿勒頗國際機場的擴建與新建。根據敘利亞阿勒頗省省長阿扎姆·加里布的說明,新建機場設計旅客吞吐量將達到每年1200萬人次。這個數字意味深長——作為對比,戰前2010年敘利亞全國航空旅客總量約為550萬人次。沙烏地的目標顯然不是簡單恢復戰前水平,而是要打造一個區域性的航空樞紐。
合資航空公司flynas Syria的股權結構也經過精心設計:敘利亞方面持股51%,沙烏地flynas持股49%。這種安排既滿足了敘利亞對主權象徵的堅持,又確保了沙烏地資本在營運層面的實際主導權。公司定位為低成本航空,旨在激活敘利亞與海灣國家之間被戰爭壓抑多年的平民出行與商貿往來。敘利亞投資局局長塔拉勒·希拉利在發布會上直言,這些項目瞄準的是影響民眾生活的關鍵領域,是重建敘利亞經濟的支柱。
更深層的佈局體現在通訊領域。STC投資的4500公里光纖網絡,其官方表述是將敘利亞在區域和國際層面連接起來。從技術角度看,這條網絡很可能以敘利亞為節點,向東連接伊拉克乃至伊朗,向西經黎巴嫩接入地中海海底光纜系統,向南則自然與沙烏地本土網絡貫通。這實際上是在構建一條數位時代的新絲綢之路,沙烏地試圖掌握敘利亞未來數據流動的管道權。
沙烏地戰略轉向的地緣政治邏輯
沙特對敘利亞的巨額投資,不能孤立地看作單純的經濟行為。2024年底,隨著巴沙爾·阿薩德政權被伊斯蘭反對派聯盟推翻,敘利亞政治格局發生根本性變化。新任過渡總統艾哈邁德·沙拉阿在2025年2月將沙特作為其首個外訪目的地,已經預示了雙方關係的升溫。分析人士指出,沙特此舉至少包含三層戰略考量。
第一層是削弱伊朗與俄羅斯在敘利亞的傳統影響力。持續14年的敘利亞內戰期間,伊朗透過革命衛隊及其支持的什葉派民兵武裝,在敘利亞建立了從大馬士革延伸到阿勒頗的陸橋;俄羅斯則透過赫梅米姆空軍基地和塔爾圖斯海軍基地,獲得了在地中海的長期軍事存在。沙特的投資集中於民用基礎設施,特別是航空與通信,這是一種軟實力滲透。當敘利亞的機場由沙特資本升級、航空公司按沙特模式運營、網絡透過沙特公司連接世界時,德黑蘭和莫斯科的影響力自然會從經濟層面被稀釋。
第二層是響應美國中東政策的調整。美國敘利亞問題特使湯姆·巴拉克在社交媒體上明確表態,稱讚沙敘投資協議將為敘利亞重建做出有意義的貢獻。這位同時擔任美國駐土耳其大使的外交官強調,特朗普總統的理念是地區穩定最好由本地區國家為自己未來承擔責任。2025年12月,美國正式解除了對敘利亞的制裁,其中關鍵條款便是《凱撒法案》的廢止。該法案曾將敘利亞隔絕於國際美元結算體系之外。沙特的投資可以視為對美國政策轉向的配合,用海灣資本填補美國不願直接投入的空白,同時確保重建進程符合西方利益。
第三層是沙烏地自身2030願景的區域延伸。沙烏地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推動的經濟轉型計劃,需要將沙烏地的資本、技術和商業模式輸出到更廣闊的市場。飽經戰火、百廢待興的敘利亞正是一個理想的試驗場。從航空運營到海水淡化(協議中包含與ACWA電力公司的水務合作),沙烏地企業獲得的是實實在在的項目經驗和區域影響力。法國國際關係研究所中東問題專家本傑明·費夫認為,這些項目短期內作為政治信號的意義遠大於經濟變革因素,但它們為沙烏地私營部門未來更大規模進入敘利亞鋪平了道路。
敘利亞的經濟現實與重建挑戰
敘利亞政府對於沙特的投資展示出極高的熱情,這源於其嚴峻的經濟現實。世界銀行估算,敘利亞重建的總成本可能超過2,160億美元。而根據沙拉阿總統2025年10月在沙特的說法,自阿薩德倒台後,敘利亞吸引的投資承諾總額約為280億美元。沙特此次的20億美元機場投資加上去年7月已宣布的64億美元投資包,使其成為敘利亞新政權最大的外部金主。
但承諾與落地之間存在巨大鴻溝。敘利亞的經濟困境是系統性的。長達10餘年的戰爭摧毀了全國約3分之1的住房存量,工業產能萎縮超過60%,石油產量從戰前日均38萬桶暴跌至不足2萬桶。儘管美國制裁已解除,但國際銀行體系對敘利亞仍持高度警惕。本傑明·費夫指出,許多國際銀行仍將敘利亞視為高風險環境,私營部門和外國實體在向敘利亞調入調出大額資金時面臨重大障礙。
阿勒頗機場項目本身也承載著象徵與實用的雙重壓力。阿勒頗曾是敘利亞的工業與商業中心,戰前貢獻了全國約30%的工業產出。但在2012年至2016年的圍城戰中,該城超過60%的區域淪為廢墟,包括其歷史悠久的古城區。機場的現代化是城市復興的燈塔,但圍繞機場的配套道路、電力、供水網絡同樣需要巨額投入。敘利亞能源部長穆罕默德·巴希爾在發佈會上透露,雙方已就建設海水淡化廠並從敘利亞海岸向南部輸送淡水制定了路線圖,這恰恰說明了基礎服務的匱乏。
另一個潛在風險是敘利亞並未完全統一。儘管2026年2月初,政府軍根據與大馬士革庫爾德武裝主導的敘利亞民主軍達成的協議,進入了東北部哈塞克省的部分地區,但西南部蘇韋達省的德魯茲派聚居區仍處於自治狀態。投資安全需要穩定的政治環境作為保障,而敘利亞的和平進程依然脆弱。
區域格局演變與未來走向
沙烏地在敘利亞的動作,是更廣泛地區格局重組的一部分。就在沙敘簽署投資協議前幾天,敘利亞還主持了美國雪佛龍公司與卡達Power International Holding公司簽署諒解備忘錄的儀式,雙方將合作勘探敘利亞海域的石油和天然氣。2025年5月,一個由4家公司組成的財團已與敘利亞簽署了價值70億美元的能源協議,涉及總裝機容量約4000兆瓦的4座發電站。
這些動態勾勒出一幅新圖景:一個由海灣阿拉伯國家(特別是沙烏地阿拉伯和卡塔爾)主導、美國幕後支持、土耳其默許的敘利亞經濟重建框架正在形成。其核心邏輯是用資本和基礎設施項目,將敘利亞重新錨定在海灣-地中海經濟圈內,逐步剝離其與伊朗的深度捆綁。
對於俄羅斯和伊朗而言,這構成了戰略上的擠壓,但反應可能有限。俄羅斯深陷烏克蘭戰場,資源吃緊;伊朗國內經濟困難,社會動盪。它們或許能守住軍事和安全層面的既得利益,但難以匹配海灣國家動輒數十億美元的經濟投資。一種可能的局面是形成安全歸莫斯科與德黑蘭,經濟歸利雅得與多哈的勢力分割。
從更長遠看,沙烏地對敘利亞的投資能否成功,取決於兩個變數。一是敘利亞內部政治和解的深度。如果各派系無法建立持久的權力分享機制,安全局勢反覆,任何基礎設施投資都將暴露在風險中。二是全球經濟與能源市場的走勢。沙烏地的投資能力與其石油收入緊密相關,國際油價波動將直接影響其海外投資的節奏與規模。
大馬士革人民宮裡的簽約儀式燈光已經熄滅,但20億美元支票背後的地緣博弈才剛剛開始。當第一架塗裝flynas Syria字樣的客機從新建的阿勒頗機場跑道騰空而起時,它承載的將不僅是旅客,還有一個國家重獲新生的希望,以及一個地區尋找新平衡的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