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盟「關鍵基礎設施禁令」背後：一場遲來的地緣政治攤牌？

2025年1月20日，布魯塞爾歐盟總部的一紙提案草案，將一場醞釀多年的技術與安全博弈推向了新的臨界點。根據英國《金融時報》的披露，歐盟委員會正式提議，要求成員國強制性地、逐步地從關鍵基礎設施中移除中國設備。這份名為《網路安全法案》的草案，目標直指華為、中興等中國電信巨頭，甚至將觸角延伸至太陽能系統和安檢掃描儀領域。這不再是一次溫和的建議，而是試圖將過去零散、自願的高風險供應商排除機制，升級為覆蓋27個成員國的統一法律義務。

從表面看，這是歐盟在網絡安全政策上的一次技術性更新。但分析顯示，其深層邏輯遠不止於此。它標誌著歐盟在戰略自主口號下，對中美兩大科技巨頭的依賴進行的一次痛苦脫鉤嘗試，更是一場夾雜著安全焦慮、經濟成本與內部裂痕的複雜地緣政治攤牌。

從「自願」到「強制」：歐盟安全邏輯的範式轉換

長期以來，歐盟在應對所謂高風險供應商時，採取的一直是工具箱模式。2020年，歐盟發布了一份5G網絡安全工具箱，建議成員國基於風險評估，限制或排除高風險供應商。然而，這份工具箱缺乏強制約束力，執行效果如同拼布被子，參差不齊。

成员国执行的巨大差异，是推动此次立法升级的直接动因。 一些國家，如英國、瑞典和波羅的海國家，早已全面禁止華為參與其5G網絡建設。德國則在2024年通過了一項折中但明確的計劃，要求營運商在2026年底前將中國組件從其5G核心網絡中移除。然而，另一些國家卻選擇了不同的路徑。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案例發生在2023年夏季：西班牙政府與華為簽署了一份價值1200萬歐元的合同，由後者為執法和情報部門的合法監聽提供硬件支持。這種不一致性，正如草案文本所指出，已被證明不足以在整個單一市場建立信任與協調。

歐盟官員的擔憂是具體的、場景化的。他們援引的並非空泛的指控，而是一系列引發警覺的事件。2018年，法國《世界報》的一項調查披露，位於埃塞俄比亞、由中國援建的非洲聯盟總部，其伺服器在五年間每個深夜都秘密向上海傳輸數據，建築牆體與家具中甚至發現了隱藏的麥克風。儘管中方堅決否認，但此類報導在歐洲決策圈內持續發酵，塑造了一種有罪推定的認知氛圍。2024年，歐盟委員會對中國安檢設備製造商同方威視（Nuctech）的歐洲辦公室發起突擊檢查，並對中國列車和風力渦輪機製造商展開調查，這一系列行動構成了此次全面提案的政策前奏。

從建議到立法，從自願到強制，歐盟的安全邏輯正在發生根本性轉變。其核心驅動力在於，布魯塞爾認為，在數位主權和基礎設施安全問題上，成員國各自為政的鬆散聯盟模式已經失效，必須通過統一的立法框架來構築一道歐洲防線。

「去風險化」的代價：經濟現實與戰略自主的悖論

然而，立法意圖的堅定，無法消弭經濟現實的堅硬。歐盟的去風險化戰略，在實踐中面臨著一個近乎悖論的困境：如何在減少對中國技術依賴的同時，不損害自身的經濟利益與綠色轉型目標？

太陽能產業是這一困境最尖銳的縮影。 行業數據顯示，歐盟目前安裝的太陽能電池板中，超過90%產自中國。任何試圖快速、大規模替換這些設備的企圖，都將直接衝擊歐盟自身設定的可再生能源目標和碳中和時間表。成本將是天文數字，而供應鏈的轉移絕非一朝一夕之功。歐洲太陽能產業協會已經明確表達了擔憂，而頗具諷刺意味的是，華為正是該協會的成員之一。

電信營運商則是另一個重要的壓力集團。多年來，華為和中興憑藉其高性價比的設備，深度參與了歐洲從3G到4G乃至5G的網路建設。電信營運商警告，直接禁令將導致網路升級和運維成本急劇上升，這部分成本最終必然會轉嫁給消費者。更棘手的是，在部分細分領域，市場上缺乏成熟、可立即替代的歐洲或美國供應商。這意味著去中國化可能不會自然導向歐洲化，反而可能強化對另一極——美國科技巨頭——的依賴，這與歐盟追求戰略自主的初衷背道而馳。

因此，草案中留下了一個關鍵的迴旋餘地：逐步淘汰中國設備的具體時間表，將取決於對供應商及特定行業風險的評估，並考慮成本與替代方案的可用性。這看似務實的條款，實則埋下了未來巨大爭議的種子。風險評估由誰主導？標準如何制定？成本高昂到何種程度可以豁免？這些模糊地帶，將成為成員國、行業遊說團體與歐盟委員會之間漫長拉鋸戰的焦點。

內部博弈與外部映射：一場尚未結束的戰爭

歐盟委員會的提案，僅僅是這場戰役的開場鑼鼓。前方的立法程序充滿變數，內部博弈的複雜性絲毫不亞於外部的戰略考量。

國家主權與歐盟集權的張力，是第一個核心矛盾。 在歐盟法律框架下，國家安全事務本質上仍屬於成員國的專屬權限。布魯塞爾試圖透過網路安全和單一市場協調的名義介入這1敏感領域，勢必遭遇部分國家的抵觸。1些在電信或能源領域與中國有深度合作、或持不同地緣政治觀點的國家，很可能在歐盟理事會層面提出異議，要求更長的過渡期、更多的豁免條款，甚至質疑法案的法律基礎。

其次，行業利益與政治安全的衝突將公開化。 電信、能源等關鍵基礎設施營運商擁有強大的遊說能力，他們的核心訴求是商業確定性和成本可控。當政治指令威脅到其資產負債表和網路規劃時，激烈的遊說活動不可避免。西班牙與華為的簽約，已經證明了在某些成員國，商業邏輯有時會暫時壓倒安全敘事。

從更廣闊的視角看，歐盟的舉動並非孤立事件，而是全球範圍內一場技術供應鏈陣營化趨勢的歐洲章節。2022年11月，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FCC）已率先禁止進口和銷售華為、中興的電信設備，以及海康威視、大華股份的監控系統。歐盟的提案，在某種程度上是對大西洋彼岸壓力的回應與協調，旨在彌合跨大西洋在對待中國科技公司問題上的政策溫差，展現西方世界的團結。

然而，這種協調也凸顯了歐盟的被動性。它並非規則的原創者，更多是規則的跟隨者與適配者。其政策在降低對美依賴和聯合對華去風險之間搖擺，反映出歐盟在數位地緣政治中尋找自身定位的艱難。

前瞻：邁向碎片化的全球科技生態？

歐盟的禁令提案，無論最終以何種形式通過，都預示著一個確定性時代的終結和一個更複雜時代的開啟。

對於華為、中興等中國企業而言，歐洲市場的大門正在從半開走向緊閉。它們需要加速開拓其他新興市場，並加倍投入研發以維持技術競爭力。然而，更大的挑戰在於，歐盟的立法可能產生示範效應，促使其他地區效仿，進一步壓縮中國高科技企業的全球生存空間。

對於歐洲自身，真正的考驗在於能否將排除轉化為構建。移除中國設備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培育出有競爭力的本土供應鏈，或建立多元化的、可靠的替代來源。這需要巨額投資、長期的產業政策以及技術人才的積累，絕非一紙禁令所能解決。否則，歐洲可能陷入一種尷尬境地：既失去了中國設備的性價比優勢，又未能建立起真正的戰略自主，反而加深了對美國技術的依賴。

從全球科技生態來看，一個令人擔憂的趨勢正在加速：基於地緣政治信任而非純粹技術標準和市場效率的技術圈正在形成。互聯網和通信技術曾被譽為連接世界的工具，如今其底層基礎設施卻可能走向割裂。不同的地區採用不同來源的核心設備，可能增加全球互聯互通的成本與複雜性，甚至為未來的網絡空間治理埋下衝突的種子。

布魯塞爾的提案，是一面多棱鏡。它折射出後全球化時代，國家安全如何重新定義經濟合作；它映照出歐洲在追求主權過程中的掙扎與陣痛；它也預示著一個更加碎片化、更加政治化的數位世界正在到來。這場關於關鍵基礎設施的博弈，沒有簡單的贏家，只有對韌性、創新和戰略智慧的持久考驗。法案的最終命運，將不僅決定歐洲電信網絡的未來架構，更將深刻塑造未來10年全球科技與地緣政治的互動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