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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俄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失效:全球核軍控體系進入未知水域

08/02/2026

2026年2月5日,隨著最後一份具有法律約束力的核軍控文件——《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在日內瓦時間午夜失效,華盛頓和莫斯科之間持續了半個多世紀的核武器數量限制框架正式崩塌。這是自1972年《第一階段限制戰略武器條約》簽署以來,世界首次面臨兩個最大核武庫不受任何條約約束的局面。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當天稱這是一個對國際和平與安全而言的嚴峻時刻,而分析人士看到的則是一個更複雜的圖景:舊秩序終結,新規則未立,一場涉及美、俄、中三方的戰略博弈正在將全球核態勢推向冷戰結束以來最不確定的十字路口。

條約失效的技術細節與即時影響

《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於2010年由時任美國總統歐巴馬和俄羅斯總統梅德韋傑夫簽署,其核心條款將雙方部署的戰略核彈頭上限定為1550枚,部署的洲際彈道飛彈、潛射彈道飛彈及重型轟炸機等運載工具不超過700件。條約原定2021年到期,後延長5年至2026年。儘管條約在紙面上維持到最後一刻,但其實際效力早已名存實亡。2023年2月,俄羅斯總統普丁以美國和北約公開尋求俄羅斯在烏克蘭的失敗為由,單方面暫停履行條約,特別是停止了現場核查機制。而現場核查自2020年因新冠疫情中斷後,就再未恢復。

條約失效的即時技術影響是明確的:美俄雙方不再有義務向對方通報其核力量的變化,核查人員無法進入對方的關鍵核設施,所有關於運載工具和彈頭數量的硬性上限一夜之間化為烏有。美國海軍已開始技術準備,重新啟用俄亥俄級戰略核潛艇上原本被條約禁止的發射管。俄羅斯方面,克里姆林宮發言人佩斯科夫在2月6日表示,俄羅斯已準備好採取果斷的軍事技術措施來應對潛在的國家安全額外威脅,這被普遍解讀為莫斯科已為擴充核武庫打開了綠燈。

然而,全面、無約束的軍備競賽並不會立即上演。核武器生產是一個高度複雜、耗資巨大且受工業基礎制約的過程。美國科學家聯合會核信息項目副主任馬特·科爾達指出,俄羅斯當前的現代化項目進展並不順利,其工業產能深陷烏克蘭戰場,短期內大幅加速核擴軍並不符合其利益。同樣,美國的核軍工複合體也面臨產能瓶頸。專家安基特·潘達提供了一組對比數據:冷戰高峰期的1960年代,美國每年能生產約2000個鈽彈芯(核彈頭的關鍵部件),而如今的目標是到2028年將年產能提升至30個。工業現實為這場潛在的競賽設置了一道無形的緩衝。

三方博弈:美國、俄羅斯與中國的戰略算計

條約失效後,各方的外交表態迅速勾勒出一幅三方角力的戰略地圖。美國的立場由國務卿馬可·盧比奧和軍控事務副國務卿托馬斯·迪南諾在2月6日的日內瓦裁軍會議上清晰闡明:任何未來的軍控安排都必須將中國納入其中。迪南諾直言,今天,中國的整個核武庫沒有限制、沒有透明度、沒有申報、沒有控制。他更拋出重磅指控,稱美國政府掌握情報,中國在2020年6月22日進行了當量達數百噸的地下核爆炸試驗,並試圖通過解耦等技術手段掩蓋試驗以規避地震監測網絡。美國的目標是推動一個美、俄、中三方的新條約。

北京的回应同樣迅速且堅決。中國裁軍事務大使沈健在日內瓦駁斥美方指控是虛假敘事和毫無根據的指責,強調中國遵守暫停核試驗的承諾。他重申了中國的一貫立場:在現階段,中國不會參與核裁軍談判,因為其核能力與美國或俄羅斯不在一個數量級上。根據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的數據,中國核武庫正在以全球最快的速度擴張,自2023年起每年新增約100枚核彈頭,總數已從2020年的200餘枚增至約600枚,並可能在2030年突破1000枚。北京的邏輯是清晰的——在達到與美俄可比擬的戰略均勢之前,拒絕接受任何限制。

莫斯科則扮演著更為複雜的角色。一方面,普京在2025年9月曾提議將條約限制再維持1年,為談判爭取時間,但被特朗普政府無視。另一方面,俄羅斯試圖將水攪得更渾。俄駐日內瓦裁軍會議大使根納季·加季洛夫提出,如果俄羅斯要參與任何新的多邊談判,那麼美國的北約核盟友——英國和法國也必須坐到談判桌前。這一要求立刻被英法拒絕。克里姆林宮在2月6日表示,俄美雙方在阿布扎比的會談中達成了採取負責任立場並盡快啟動談判的共識,但佩斯科夫同時否認了雙方存在非正式延長條約的可能性。俄羅斯的策略似乎是:在避免單獨與受中國問題困擾的美國談判的同時,將歐洲核國家拖入僵局,從而為自己爭取更大的行動自由和外交籌碼。

區域安全連鎖反應與核擴散風險

《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的失效,其影響遠不止於美俄中三角關係。它動搖了全球核不擴散體系的基石,並向其他國家和地區傳遞出危險的信號。最直接的擔憂是核保護傘的可信度問題。特朗普總統曾多次質疑美國為盟友提供延伸威懾的代價,稱盟友是財務負擔。這種言論,結合美國核承諾可能出現的動搖,正在歐洲和亞洲引發深層次的焦慮。

在東歐,波蘭等國國內關於是否應尋求部署或甚至自主擁有核武器的討論已從邊緣走向主流。在東北亞,面對北韓持續的核導威脅和中國核武庫的快速擴張,日本和南韓國內關於核共享或發展自主核力量的辯論也日益激烈。雖然這些國家短期內邁出這一步的政治障礙依然極高,但戰略環境的惡化正在侵蝕數十年來抑制核擴散的政治和心理防線。

另一個風險來自技術領域。現有的軍控條約體系主要針對傳統的洲際彈道導彈和轟炸機,但對於新興的遊戲規則改變者卻缺乏約束。俄羅斯高調展示的波塞冬核動力無人潛航器和海燕核動力巡航導彈,中國已進行測試的、可攜帶核彈頭的高超音速滑翔飛行器,以及美國特朗普總統承諾打造的金鐘罩天基導彈防禦系統,這些武器都游離於舊有的軍控框架之外。國際原子能機構總幹事拉斐爾·格羅西警告說,新技術正在創造監管的真空地帶。

通往未知未來的狹窄路徑

世界並未完全回到零約束的叢林狀態。一些冷戰後期建立的風險管控機制依然有效,例如1988年的《彈道飛彈發射通知協定》和1989年的《戰略演習通知協定》。美俄雙方在阿布扎比同意重新建立高層軍事對話渠道,這也是一線微弱的希望。然而,這些措施與具有法律約束力、可核查的武器數量限制相比,顯得脆弱不堪。

未來的道路狹窄且佈滿荊棘。一條路徑是美俄在雙邊層面達成臨時性自願限制協議,為更複雜的多邊談判爭取時間。另一條路徑是開啟極其艱難的美、俄、中三邊談判,但這需要北京改變立場,目前看來可能性極低。第三條,也是最危險的路徑,則是沒有任何新協議,各方依據最壞的假設進行軍備建設,導致戰略穩定性持續惡化,誤判風險陡增。

已故核物理學家理查德·加溫曾警告,武器數量本身就會成為爆炸的引信。在缺乏安全閥的情況下,一次在危機時刻的誤算就可能導致全球性災難。2026年2月的這個星期,世界告別了一個不完美但至關重要的核約束時代。前方等待的,是一個更需要戰略智慧、克制與外交創造力的未知水域,而時間,可能並不站在人類這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