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薩重建藍圖下的美國棋局:川普的「和平委員會」與巴勒斯坦自治迷思
19/01/2026
2026年1月16日,白宮的一紙聲明將一項醞釀數月的宏大計劃推至台前。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宣布成立和平委員會,並公佈了負責監督加沙地帶日常治理的執行委員會成員名單。這份名單堪稱一份奇特的混合體:美國國務卿馬可·盧比奧、前英國首相托尼·布萊爾、特朗普的女婿賈里德·庫什納、中東多國的高級官員、華爾街億萬富翁以及世界銀行行長。與此同時,一個由前巴勒斯坦權力機構官員阿里·沙阿斯領導的技術官僚委員會已在開羅召開了首次會議,正式啟動加沙的日常治理。
白宮宣稱,這標誌著美國主導的、為期20點的加沙和平計劃已進入第二階段。該階段的核心是:在和平委員會的總體監督下,通過執行委員會和技術官僚委員會,實現加沙的非軍事化、國際穩定部隊的部署以及這片飽受戰火蹂躪土地的重建。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寫道:加沙人民已經受苦太久了。時機就是現在。
然而,計劃公佈後僅數小時,以色列總理班傑明·納坦雅胡的辦公室便發表聲明,稱美方此舉未與以色列協調,且違背以色列的政策。加薩走廊,儘管自2025年10月10日停火生效以來轟炸有所減少,但衝突並未停止。加薩衛生部數據顯示,停火以來已有超過449名巴勒斯坦人在以軍行動中喪生,其中包括至少100名兒童。數十萬居民仍棲身於臨時帳篷中,忍受著冬季風雨的侵襲。
一個由美國設計、充滿商業色彩、且試圖繞開傳統多邊機制的加薩治理方案,正試圖在廢墟與敵意中強行開闢一條道路。 這條道路能否通向和平與重建,抑或只是將加薩帶入另一種形式的管控與博弈?答案隱藏在計劃的細節、各方的反應以及那片土地上仍未消散的硝煙之中。
權力架構:一個「迷你聯合國」的誕生?
特朗普政府為加沙設計的治理架構,呈現出三層金字塔式的權力結構。頂層是特朗普親自擔任主席的和平委員會,被外界描述為一個由世界各國領導人組成的集團。中層是已公佈成員的執行委員會,負責落實和平委員會的願景。底層則是由阿里·沙阿斯領導的巴勒斯坦技術官僚委員會,負責加沙的日常市政服務,如衛生、基礎設施和教育。
這種設計本身就傳遞出強烈的信號:加沙的未來治理,其最高決策權將由一個美國主導、特朗普親自掌舵的國際機構所壟斷。 彭博社獲取的一份和平委員會章程草案更揭示了其運作的驚人細節:成員國任期通常為3年,但若在章程生效第一年內向該委員會貢獻至少10億美元現金,即可獲得永久席位。所有決策需由成員國投票多數通過,但最終批准權在委員會主席(即特朗普)手中。主席還擁有邀請成員國、設計官方印章乃至在特定條件下移除成員的權力。
分析顯示,這一模式幾乎是對現行聯合國安理會體系的一種顛覆性模仿,同時注入了鮮明的特朗普特色——將政治影響力與直接的財政貢獻掛鉤。西方外交官稱之為一種迷你聯合國。批評者則擔憂,這可能是特朗普長期批評聯合國後,試圖建立的一個替代性或競爭性國際組織。其目標或許不止於加沙,章程中將其宗旨描述為在受衝突影響或威脅的地區促進穩定、恢復可靠合法的治理並確保持久和平,暗示了其潛在的全球野心。
將加沙重建的監督權與一個需要付費入場的國際機構綁定,使得整個計劃從一開始就蒙上了濃厚的交易色彩。 它試圖用資本撬動國際參與,但同時也可能將最關鍵的和平進程簡化為一場財力比拼,讓那些無法或不願支付10億美元入場費的國家被邊緣化。阿根廷總統哈維爾·米萊和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已公開表示接受邀請,土耳其、埃及等國則表示正在研究。然而,這種用金錢購買永久影響力的模式,能否獲得歐洲等傳統捐助國的廣泛認同,仍是巨大疑問。
人員圖譜:商業、政治與地緣的奇特混合
已公佈的執行委員會及技術官僚委員會成員名單,是一份解讀美國戰略意圖的絕佳文本。這份名單的核心特徵在於其高度的特朗普圈子屬性與務實的去意識形態化工具組合。
特朗普的核心圈層佔據了中樞位置。國務卿馬可·盧比奧代表官方外交渠道;中東特使史蒂夫·維特科夫(特朗普的密友、房地產開發商)和賈里德·庫什納(特朗普女婿)則是特朗普私人外交路線的延伸,尤其是庫什納,曾主導推動《亞伯拉罕協議》,其回歸意味著特朗普政府試圖複製以經濟合作為導向的地區外交模式。副國家安全顧問羅伯特·加布里埃爾則確保與白宮國安團隊的銜接。
商業力量的深度介入尤為引人注目。 阿波羅全球管理公司執行長馬克·羅文、以色列億萬富翁雅基爾·加貝,連同具有深厚商業背景的庫什納和維特科夫,構成了一個強大的資本與專案管理陣營。這直接呼應了川普將加沙打造為中東里維埃拉(旅遊與房地產勝地)的願景。世界銀行行長阿賈伊·班加的加入,則為大規模重建融資提供了國際金融機構的背書。這種配置清晰地表明,美國希望以商業開發和基建投資作為加沙穩定的主要引擎,而非單純的政治談判。
在地緣政治平衡上,委員會囊括了所有關鍵的地區調解方:土耳其外長哈坎·菲丹(與哈馬斯關係良好)、埃及情報總局局長哈桑·拉沙德(與以色列和哈馬斯均有溝通渠道)、卡塔爾外交官阿里·阿爾-薩瓦迪(重要的資金與調解方),以及阿聯酋內閣部長雷姆·阿爾-哈希米(與以色列關係正常化且資金雄厚)。他們的角色至關重要,尤其是在說服哈馬斯解除武裝這一最棘手的任務上。前英國首相托尼·布萊爾的入選,則帶來了國際經驗(儘管其因伊拉克戰爭歷史在阿拉伯世界備受爭議),他最初甚至被考慮擔任更核心的協調角色。
技術官僚層面,選擇阿里沙阿斯頗具象徵意義。 他是一名工程師,出生於加沙汗尤尼斯,曾擔任巴勒斯坦權力機構運輸部副部長。他既有技術背景,又來自加沙本地,且在巴勒斯坦權力機構有過任職經歷,理論上能被各方勉強接受。他的委員會被定位為技術性、非政治性,專注於恢復基本服務。這體現了美國試圖在哈馬斯和法塔赫主導的巴勒斯坦權力機構之外,扶持一個去政治化的本地治理實體,為未來的政治安排鋪墊。
然而,這份看似周全的名單,恰恰暴露了計劃的內在矛盾。以色列的強烈反對直指核心:內塔尼亞胡政府認為,一個包含土耳其、卡塔爾等與哈馬斯關係密切國家代表的監督機構,其政策導向可能不利於以色列的安全訴求。 以色列極右翼國家安全部長伊塔馬爾·本-格維爾甚至威脅要準備重返戰爭。另一方面,哈馬斯和巴勒斯坦伊斯蘭聖戰組織也對委員會構成表示不滿,認為其反映了以色列的規格要求。美國試圖搭建的這座橋樑,其兩端的基礎都在晃動。
核心障礙:非軍事化、以色列與「兩國方案」的幽靈
無論治理架構設計得如何精巧,人員配置得如何平衡,特朗普的加沙計劃都繞不開3個堅硬如礁石的核心障礙:哈馬斯的非軍事化、以色列的持續抵制,以及巴勒斯坦建國問題揮之不去的陰影。
非軍事化是當前階段最直接的引爆點。 根據美國計劃,國際穩定部隊(由美國賈斯珀·傑弗斯少將指揮)將進駐,負責監督停火並確保哈馬斯解除武裝、拆除隧道。特朗普在聲明中強硬喊話哈馬斯,要求其交還最後1名以色列人質遺體,並以簡單或困難的方式完成解除武裝。白宮聲稱哈馬斯官員曾在停火協議前夕同意 disarm,但哈馬斯方面一直公開否認,並堅持其條件:只有在巴勒斯坦國建立成為現實時,才會放下武器。
這就將矛盾引向了計劃的第三階段,也是最具政治爆炸性的部分——美國計劃最終承認巴勒斯坦國。而這正是內塔尼亞胡斷然拒絕的紅線。以色列總理已多次表示永遠不會允許巴勒斯坦國的建立。因此,整個計劃陷入了一個經典的死循環:哈馬斯將非軍事化與建國掛鉤,以色列將反對建國作為絕對前提,而美國的計劃在邏輯上需要先後完成非軍事化和建國,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以色列的抵制不僅停留在口頭上,更體現在行動中。 儘管停火生效,以軍仍控制著加沙超過一半的領土,並未完全重開通往埃及的拉法口岸以暢通人道援助。持續的軍事行動和約旦河西岸的暴力(如2026年初一名14歲巴勒斯坦少年被殺事件)不斷侵蝕著脆弱的平靜。《華爾街日報》報導稱,以色列軍方已制定了重新在加沙開展地面行動的計劃。以色列財政部長貝扎萊爾·斯莫特里赫的言論代表了國內強硬派的觀點:那些讓哈馬斯存活下來的國家,不能成為取代它的人。 這直接針對土耳其和卡塔爾。
觀察表明,美國計劃試圖通過將政治問題技術化、經濟化來規避核心矛盾。它大談重建、投資、治理,卻對最終的政治地位含糊其辭。然而,在巴以衝突中,經濟手段從未能替代政治解決。 沒有清晰、公正的政治前景,任何重建都可能是沙上築塔。哈馬斯可能願意交出市政管理權,但絕不會輕易放棄其武裝力量——那是其生存和政治影響力的根基。以色列也絕不會在自身安全訴求(包括對約旦河谷的控制等)得到絕對保障前,接受一個可能威脅其存在的鄰國。
廢墟上的博弈:重建之路與地區秩序重塑
加沙的重建需求是天文数字,也是特朗普计划试图着力描绘的希望画卷。阿里·沙阿斯预计重建需要3年,首要重点是解决数十万无家可归者的住所问题。然而,重建不僅是資金與技術問題,更是一場激烈的政治與地緣博弈。
首先,誰為重建買單,誰就擁有影響力。 特朗普的十億美元買永久席位模式,試圖將重建融資與治理權力打包出售。這可能導致捐助國之間、捐助國與本地機構之間的權力爭奪。世界銀行、阿聯酋等傳統和新興金主的角色將舉足輕重。但這也可能讓重建偏離最緊迫的人道需求,轉而服務於投資回報更高的商業項目,加劇社會不公。
其次,重建進程與安全局勢深度綁定。 只要非軍事化進程停滯,以色列的軍事行動和封鎖就可能持續,國際穩定部隊的部署也將受阻,大型重建工程根本無法安全展開。傑弗斯少將指揮的部隊能否有效隔離衝突各方,本身就是一個巨大挑戰。更微妙的是,這支部隊的組成(預計包括埃及、土耳其等國軍隊)也可能引發以色列的警惕。
從更廣闊的視角看,特朗普的加沙计划是美国重塑中东地区秩序的一次大胆尝试。 它試圖繞過傳統的以聯合國和兩國方案為基礎的國際共識,建立一個由美國直接領導、以務實合作為名、融合商業資本與選擇性盟友的新的危機管理機制。這個機制如果成功(哪怕只是在加沙初步穩定上),可能會成為未來處理其他地區衝突的模板,進一步削弱聯合國等多邊機構的作用。
然而,其風險也同樣巨大。它嚴重依賴特朗普個人的權威和交易藝術,制度可持續性存疑。它激化了與以色列這個最親密盟友之一的公開矛盾。它未能真正解決巴勒斯坦問題的核心——民族自決權與合法政治代表性問題,所謂的巴勒斯坦自治在當前的架構下,更像是在國際監督下的市政管理,而非通向獨立建國的實質性步驟。
加沙的冬天依然寒冷。帳篷裡的家庭在風雨中掙扎,廢墟下的冤魂尚未安息。特朗普的和平委員會帶著一份充滿商業算計和政治冒險的藍圖降臨這片土地。它描绘了一幅用美元和推土机构建的稳定幻象,却尚未找到打开囚禁双方数十年心锁的钥匙。 計劃已然啟動,但最大的可能性或許是:加沙將進入一個由國際委員會管理、表面平靜但暗流洶湧、經濟有限恢復但政治僵局依舊的冷凍期。而打破這個僵局,需要的不再是精巧的架構設計或財政槓桿,而是直面歷史與正義的政治勇氣,這恰恰是當前計劃中最稀缺的元素。加沙的重建之路,注定要穿越比廢墟更複雜的政治雷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