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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波罗热核电站的脆弱平衡:欧洲斡旋下的局部停火与大国博弈

19/01/2026

2026年1月16日,維也納傳出了一條在戰火硝煙中顯得格外珍貴的消息。國際原子能機構總幹事拉斐爾·格羅西宣布,經過該機構的密集斡旋,俄羅斯與烏克蘭已同意在扎波羅熱核電站周邊實施局部停火。這項臨時協議的唯一目的,是讓烏克蘭技術人員能夠安全修復一條關鍵的備用輸電線路——330千伏線路。這條線路在今年1月2日的軍事行動中受損,導致歐洲最大的核電站僅剩一條750千伏的主幹線路維持外部供電,核安全風險急劇升高。

這已是自俄烏衝突爆發以來,圍繞這座命運多舛的核設施達成的第四次局部停火。每一次停火都像在懸崖邊上搭建的臨時腳手架,勉強支撐著這座擁有6個反應堆的龐然大物免於墜入災難的深淵。然而,與以往不同的是,此次協議的達成背景中,一個關鍵角色的身影顯得模糊——美國。儘管華盛頓方面曾提出過一項由美、俄、烏三方共同管理核電站的提議,但最新的停火協議卻是在國際原子能機構這一聯合國框架下的專業機構主導下完成的。這看似純粹的技術性安排,實則折射出戰爭進入僵持階段後,外交博弈重心的微妙轉移,以及歐洲在應對區域性危機時,試圖展現的獨立行動能力。

一座核電站的戰爭生存狀態

扎波羅熱核電站的困境,是這場戰爭荒謬性與危險性的集中縮影。自2022年3月初被俄軍佔領以來,這座設計產能高達6000兆瓦的巨型設施便脫離了正常軌道。儘管六個反應堆均已停堆,但乏燃料池的冷卻、安全系統的維持,依然需要持續不斷的電力供應。外部電網是它的生命線。

根據國際原子能機構的持續監測,核電站已至少10次完全失去外部供電,不得不依賴應急柴油發電機。每一次斷電,都是與時間的賽跑。柴油儲備有限,發電機可能故障,而一旦冷卻失效,堆芯熔毀的車諾比式噩夢便不再遙遠。今年1月2日的襲擊,再次擊中了這條脆弱的生命線,損壞了關鍵的330千伏備用線路。這使得核電站的全部希望,都寄託在唯一一條仍在運行的750千伏線路上。用格羅西的話說,這種狀態構成了嚴重的核安全威脅。

更令人憂心的是核電站的日常狀態。烏克蘭軍方透過偵察無人機拍攝的畫面顯示,俄軍已將核電站區域轉變為軍事據點,部署了裝備,甚至將其作為無人機飛行員的訓練場。國際原子能機構駐廠專家在1月初的報告中也指出,核電站周邊軍事活動顯著增加,附近爆炸聲清晰可聞。將全球最大的核電站之一軍事化,無異於在火藥桶旁玩火。雙方互相指責對方炮擊核電站區域,進行核訛詐,但無論真相如何,風險都由全歐洲乃至全世界共同承擔。

核安全與人道危機在此形成了殘酷的共生關係。一方面,俄軍持續對烏克蘭全境的能源基礎設施進行系統性打擊。從基輔到敖德薩,電網、變電站、供熱系統反覆受損。烏克蘭全境多次進入能源緊急狀態,首都基輔曾有一半的住宅樓供暖中斷,在零下18度的嚴寒中,民眾生活苦不堪言,小企業依靠轟鳴的柴油發電機在崩潰邊緣掙扎。另一方面,烏克蘭能源網絡的癱瘓,又反過來威脅著札波羅熱核電站的安全,因為它最終也依賴這個千瘡百孔的網絡獲得電力。戰爭製造了一個自我強化的惡性循環。

國際原子能機構:專業主義的調停者

在這樣極端敵對的環境下,為何國際原子能機構能夠促成第四次局部停火?分析顯示,其成功依賴於幾個不可替代的因素。

首要因素是 技术中立的权威性。國際原子能機構的核心使命是保障核安全與核安保,這是一個高度專業化且具有普世關切的領域。無論是俄羅斯、烏克蘭還是其背後的支持者,在核災難的風險面前,都難以承擔歷史罪責。格羅西領導的團隊始終將焦點嚴格限定在技術層面:修復線路、恢復供電、確保冷卻。他們不談領土歸屬,不談戰爭責任,只談反應爐溫度、電壓和柴油儲備。這種純粹的技術話語,為對話保留了一條極其狹窄卻至關重要的縫隙。

其次,是機構堅持不懈的現場存在。自衝突早期,國際原子能機構就克服重重困難,向扎波羅熱核電站派駐了常設專家團。這些專家是機構的眼睛和耳朵,他們提供一線、客觀的技術評估,讓維也納總部能夠基於事實而非宣傳進行判斷和溝通。當格羅西宣布我們的專家已從維也納出發,前往前線監督修復工作時,他傳遞的是一種基於專業知識的可信承諾。這種持續在場,建立了與雙方技術層面(而非純粹政治或軍事層面)的溝通渠道。

再者,是循序漸進的信任積累。第四次停火並非一蹴而就。它是建立在之前三次成功合作的基礎之上。每一次小範圍的、有時間限制的停火得以遵守並完成既定目標(如修復其他線路、進行關鍵維護),都為下一次合作積累了微薄的信任。格羅西特別強調第四次這個數字,意在向雙方和國際社會展示,這是一條被驗證過的、可行的路徑。在全面和平遙不可及之時,這種問題導向、小步推進的務實模式,成了管控最緊迫風險唯一現實的選擇。

然而,國際原子能機構的成功也恰恰凸顯了其局限性。它的授權僅限於防止核事故,無力解決核電站的根本性政治困境——主權歸屬和長期管理權。它促成的停火是局部的、臨時的,戰火在核電站圍牆外依舊熾烈。就在停火消息傳出前後,俄國防部宣布在頓涅茨克和扎波羅熱州奪取了新的定居點,烏軍則持續發動無人機襲擊。核電站只是浩瀚戰線中一個被暫時隔離的無菌區,其安全完全依賴於交戰雙方對災難性後果的恐懼,以及國際社會持續不斷的關注壓力。

被繞過的美國方案與歐洲的主動角色

此次停火协议達成的過程中,一個值得玩味的細節是美國角色的相對邊緣化。根據烏克蘭媒體的報道,美國曾提出一項關於扎波羅熱核電站未來管理的方案,建議成立一個由美國、烏克蘭和俄羅斯共同參與的聯合管理機構。然而,這一方案遭到了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的公開反對,他認為讓佔領者參與管理是不公正的。俄羅斯方面對此方案也未見積極回應。

美國的提議本質上是一種政治解決框架的嘗試,它觸及了主權和管理權這一核心政治問題。但在當前雙方立場尖銳對立、毫無互信基礎的背景下,這種觸及根本的宏大方案反而難以推行。烏克蘭不可能在主權問題上讓步,俄羅斯則堅持其佔領事實。相比之下,國際原子能機構主導的技術性臨時安排則巧妙地繞開了政治死結,只解決最迫在眉睫的安全問題,不觸及最終地位,因而獲得了雙方的默許。

這背後,或許也反映了歐洲在安全事務上一種複雜的心理和策略調整。扎波羅熱核電站的潛在災難,首當其衝的受害者將是歐洲大陸。放射性塵埃不會尊重國界。因此,歐洲國家有最直接、最緊迫的動機去防止災難發生。通過支持聯合國框架下的國際原子能機構進行斡旋,歐洲(尤其是歐盟主要國家)能夠在避免與美國立場直接衝突的前提下,展現一定的外交自主性和危機管理能力。特別是在美國國內政治風向不定、對烏援助時遇阻力的背景下,歐洲更需要證明自己有能力處理家門口的危機。

這並不是說歐美聯盟出現了裂痕,而是在具體議題上,行動邏輯出現了差異。美國的方案更具政治性和戰略性,著眼於衝突後的安排和勢力範圍;歐洲(通過國際原子能機構)的行動則更聚焦於當下的風險管控和災害預防,更具實用主義色彩。在戰爭陷入消耗戰、外交陷入僵局之時,這種務實的技術合作路徑,反而成了唯一能產生即時效果的突破口。

臨時停火能否通向持久和平?

第四次局部停火無疑是一個積極的信號,它證明在最極端的對抗中,理性的聲音和共同的恐懼仍然能夠催生出最低限度的合作。但這縷微光,能否照亮更遠的前路?

從積極的一面看,圍繞札波羅熱核電站建立的這種危機管控合作模式,或許能為其他人道主義或安全議題提供借鑑。例如,交換戰俘、開闢糧食出口走廊、保護關鍵基礎設施等。它展示了一種可能性:即使在不解決根本政治矛盾的情況下,通過專業國際機構的居中協調,就具體問題達成臨時協議是可行的。這為凍結衝突狀態下的危機管理提供了模板。

然而,從根本上來看,核電站的安全終究是繫於戰爭的整體進程。只要軍事衝突持續,核電站就永遠是雙方手中的籌碼和靶子。俄羅斯試圖通過羅斯泰赫納德佐爾(俄聯邦環境、技術與核能監督局)等機構將其管理合法化,烏克蘭則視其為被佔領土上必須解放的關鍵資產。雙方在核安全問題上合作的同時,在核主權問題上卻毫無妥協空間。這種分裂狀態無法長久維持。

更嚴峻的挑戰在於,這種臨時停火機制本身是脆弱的。它依賴於即時的、高度的國際關注壓力,以及雙方對核災難同等的恐懼。一旦其中任何一方判斷局勢變化,或認為可以利用核風險進行更大規模的威懾,平衡就可能被打破。此外,烏克蘭能源網絡在持續攻擊下愈發脆弱,核電站的外部供電環境只會越來越惡劣,修復一條線路可能只是杯水車薪。

拉斐爾·格羅西在宣布協議時,語氣中帶著疲憊的堅定。他強調國際原子能機構不可或缺的角色,這既是一種自我肯定,也未嘗不是一種呼籲。他的潛台詞或許是:在政治家和將軍們忙於爭奪土地時,總需要有人來看守那些足以毀滅一切的危險之火。

扎波羅熱核電廠的局部停火,是理性對狂暴的一次微小勝利,是專業主義在政治廢墟上開闢的一條生路。但它更像一場漫長的拆彈行動,專家們在槍口下小心翼翼地作業,而引線另一端的計時器,仍在滴答作響。歐洲通過支持這樣的斡旋,暫時握住了拆彈剪的一側刀柄,但剪斷引線的最終力量,仍然取決於莫斯科、基輔,以及它們背後更大世界的政治意志。在真正的和平到來之前,這座巨大的核電廠將始終是懸在歐洲心臟地帶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而國際原子能機構的專家們,則是那位被反覆請來,試圖用膠帶加固劍柄的無奈工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