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時鐘撥至午夜前90秒:多重危機下的全球安全臨界點
30/01/2026
2026年1月23日,華盛頓特區的一場新聞發佈會上,芝加哥《原子科學家公報》科學安全委員會主席丹尼爾·霍爾茨向全球宣佈,象徵人類生存威脅的末日時鐘被撥至午夜前85秒。這個由參與曼哈頓計劃的科學家於1947年創建、曾由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和羅伯特·奧本海默支持的象徵性裝置,達到了其近八十年歷史中最接近午夜——即全球性災難時刻——的位置。此次調整基於對核武器風險、人工智能等顛覆性技術、生物安全威脅以及持續氣候危機的綜合評估,標誌著人類正面臨比冷戰最高峰時期更為嚴峻的生存環境。
核陰影的回歸與軍控體系的崩塌
時鐘指針向前移動4秒的直接推力,來自核戰爭風險的急劇升高。當前全球核態勢呈現出一個矛盾現象:公開的核威懾言論趨於克制,但實際核武庫現代化進程和戰略部署卻在加速。俄羅斯與美國之間最後一個主要的軍控條約《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即將到期,而雙方在阿拉斯加會晤中並未就續約問題取得進展。這意味著自1972年《反彈道飛彈條約》簽署以來,首次可能出現美俄之間沒有任何具有法律約束力的核武器數量限制框架。莫斯科和華盛頓都在推進其核三位一體力量的全面更新,包括新型洲際彈道飛彈、戰略轟炸機和彈道飛彈潛艇。
更令人擔憂的是核武器使用門檻的潛在降低。多個擁核國家在其軍事學說中,越來越頻繁地提及在極端情況或國家生存受到威脅時可能首先使用核武器。在烏克蘭戰場上,儘管沒有實際部署,但關於戰術核武器的討論已多次出現在各方戰略分析中。2025年,有關核武器可能被部署至太空的傳聞進一步加劇了緊張局勢,這種舉動將直接違反1967年《外層空間條約》,並可能觸發新一輪不受約束的軍備競賽。
亞洲的核態勢同樣不容樂觀。印度和巴基斯坦的核武庫持續擴充,雙方在喀什米爾地區的低強度衝突從未停止。北韓的核武器與導彈計劃在2025年進行了多次試驗,其固體燃料洲際彈道導彈技術的發展,顯著縮短了發射準備時間。中國的核力量現代化進程則遵循著適度擴充的路徑,其核彈頭數量與投送工具正在穩步增加,這改變了亞太地區的戰略平衡。核不擴散體系的核心《不擴散核武器條約》在2025年審議大會上未能達成實質性成果,暴露出國際社會在核裁軍問題上的深刻分裂。
氣候危機從背景噪聲轉變為生存威脅
如果說核風險是尖銳而即時的匕首,那麼氣候危機則是緩慢收緊的絞索。《原子科學家公報》在聲明中明確指出,國家對氣候緊急情況的反應從完全不足變為具有破壞性。2025年的數據提供了殘酷的佐證:全球大氣二氧化碳濃度達到工業化前水平的150%,地球經歷了有記錄以來第三熱的年份,並且是連續第三年全球平均氣溫超過《巴黎協定》設定的1.5攝氏度警戒線。歐洲的熱浪導致據帝國理工學院和倫敦衛生與熱帶醫學院分析,在2025年夏季估計的24,400例熱相關死亡中,約68%可歸因於氣候變化導致的氣溫升高,部分地區氣溫異常高出3.6攝氏度。
氣候變化的連鎖效應正在測試地球系統的臨界點。印度尼西亞在2016年至2025年間,僅亞齊、北蘇門答臘和西蘇門答臘就有140萬公頃森林被砍伐,這些原本可作為天然防洪屏障的生態系統消失後,該國應對極端降雨的能力被嚴重削弱。2025年秋季,亞洲多地因重疊的季風引發特大洪水,造成數千人死亡,道路變成泥河。大氣溫度每升高1攝氏度,其持水能力增加約7%,這直接導致了更強烈、更集中的降雨事件。
政治層面的應對則令人沮喪。在巴西貝倫舉行的COP30氣候峰會上,儘管超過90個國家(包括英國、德國和荷蘭)支持制定一份各國自主設定淘汰化石燃料時間表的路線圖,巴西總統盧拉·達席爾瓦也公開呼籲世界開始思考如何在不依賴化石燃料的情況下生活,但所有關於化石燃料的措辭在峰會最後幾個小時從最終協議中被刪除。碳主要排放國數據庫的分析顯示,2024年全球前20大排放實體中,有17個是由在COP30上阻止該路線圖的國家所控制,包括沙烏地阿拉伯、俄羅斯、中國、印度、伊拉克、伊朗和卡達。美國國內,特朗普政府被指實質上向可再生能源和合理氣候政策宣戰,系統性削弱國家應對氣候變化的努力,甚至暫停了所有美國海上風電項目的租賃。
顛覆性技術:失控的加速器
人工智能的迅猛發展及其與國家安全領域的深度融合,構成了一個全新的、難以量化的風險維度。末日時鐘的設定者們特別警告了人工智能在三個領域的潛在災難性影響:集成到軍事系統(尤其是核指揮與控制體系)、被濫用於製造生物威脅,以及在全球範圍內放大虛假資訊和破壞社會凝聚力。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菲律賓新聞機構Rappler執行長瑪麗亞·雷薩在公報的討論中尖銳指出:支配我們生活的技術正在引發一場資訊末日。從社交媒體到生成式人工智能,沒有一項技術是錨定在事實之上的。這些平台建立在掠奪性和剝削性的模型上,將我們的注意力變成商品,將我們的憤怒變成其商業模式。它們不是在連接我們,而是在分裂我們。
這種分裂直接侵蝕了國際合作的根基。當算法根據參與度最大化來推送內容時,極端化和對立觀點被不斷放大,使得社會內部以及國家之間就共同威脅達成共識變得異常困難。英國在人工智能對就業影響方面提供了一個具體案例:摩根士丹利的一項研究發現,與日本、美國、德國和澳大利亞等其他主要經濟體相比,英國受人工智能影響最大,過去12個月裡,人工智能導致英國企業工作崗位減少了8%。經濟結構的劇烈動盪可能進一步加劇社會緊張和政治不穩定。
生物技術領域,所謂的鏡像生命——即與自然生命形式相對應的合成生命——的出現,帶來了生物安全的新挑戰。這些技術可能被用於善意目的,如醫療或環境修復,但也可能因事故或惡意使用而釋放出不可控的病原體。基因編輯工具如CRISPR的普及,使得製造或改造病原體在技術上變得更加可行,而全球生物安全監管框架卻遠遠落後於科學發展的步伐。
地緣政治裂變與領導力真空
所有技術性和環境性威脅,最終都在一個惡化的地緣政治環境中發酵。公報科學安全委員會主席丹尼爾·霍爾茨將當前局面描述為世界分裂成‘我們對抗他們’的陣營,並指出民族主義威權政體在全球範圍內的崛起是一個令人恐懼的事態發展。這種我們對抗他們的思維模式,與應對核戰爭、氣候變化等生存威脅所必需的國際信任與合作背道而馳。
烏克蘭戰爭已進入第四個年頭,這場衝突不僅造成了巨大的人道災難,還徹底破壞了俄羅斯與西方之間殘存的安全互信。中東局勢持續動盪,地區大國和外部力量之間的代理人衝突風險居高不下。在亞太,大國競爭日益加劇,海上爭端、技術脫鉤和軍事部署的升級構成了一個複雜的風險矩陣。這些熱點地區的任何誤判或意外衝突,都有可能迅速升級,並將擁核國家捲入其中。
領導力的缺失是公報反覆強調的主題。報告指出,來之不易的全球共識正在瓦解,加速了贏家通吃的大國競爭,並破壞了對於降低核戰爭、氣候變化、生物技術濫用、人工智能潛在威脅及其他末日風險至關重要的國際合作。 太多領導人變得自滿和冷漠,其言論和政策往往是在加速而非緩解這些生存風險。美國國內的政治極化,使得長期性的國家安全和氣候政策難以保持連續性和可預測性,這削弱了美國在全球事務中發揮建設性領導作用的能力。
時鐘的設定本身也折射出一個悖論:它試圖用一個統一的、簡化的指標來概括多種異質性的複雜威脅,這可能導致公眾和決策者難以理解具體該在哪個方向採取行動。一位政治家可以通過通過一項氣候法案來聲稱自己正在回應時鐘的警告,而同時其政府卻在擴充核武庫。這種信息的模糊性,部分削弱了時鐘作為行動號召工具的有效性。
然而,末日時鐘的本質並非預測,而是診斷。它是一面鏡子,映照出人類集體選擇所導向的路徑。85秒的讀數是一個嚴峻的警告,但它也蘊含著行動的緊迫性。正如公報所強調的,指針曾經後退過——在冷戰結束後的1991年,它曾遠離至午夜前17分鐘——未來也完全可以再次後退。這需要美國、俄羅斯、中國等大國的領導人重新承擔起責任,重啟關於核軍控的嚴肅對話,在人工智能軍事應用等問題上建立護欄,並真誠地履行氣候承諾。它更需要全球公民社會的覺醒和持續壓力,要求領導者超越短期的政治算計,為人類共同的生存前景做出明智抉擇。時間正在流逝,但指針尚未抵達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