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陣和解與科技巨頭審判:青少年成癮訴訟的法律分水嶺
30/01/2026
1月27日清晨,洛杉磯高等法院第24號法庭外,陪審團遴選程序即將啟動。這起被法律界密切關注的案件,原告是一位僅以縮寫K.G.M.示人的19歲加州女性,她指控Meta、TikTok、YouTube和Snap四大科技公司故意設計具有成癮性的平台功能,導致她在青少年時期陷入抑鬱、焦慮、身體畸形恐懼乃至產生自殺念頭。然而就在開庭前數小時,TikTok與原告達成原則性和解協議,緊隨Snap於1月20日達成的保密和解。此刻,法庭的聚光燈完全聚焦於Meta和YouTube——這兩家矽谷巨頭將首次在美國陪審團面前,就平台設計是否蓄意危害青少年心理健康接受審判。
訴訟風暴的核心:從內容審查到設計追責的法律轉向
這場審判標誌著針對科技巨頭的法律攻勢進入全新階段。過去20年,社交媒體平台憑藉《通信規範法案》第230條提供的避風港原則——即平台對用戶發佈的內容不承擔責任——成功抵禦了絕大多數訴訟。但K.G.M.案律師團隊採取了截然不同的策略:他們不指控平台上的有害內容,而是指控平台本身的架構設計具有內在危害性。
訴狀中呈現的技術細節令人警覺。原告律師指出,這些平台系統性地採用了無限滾動、自動播放、可變獎勵機制等行為設計模式,其神經科學原理與老虎機高度相似。西班牙成癮行為研究機構Projecte Home的心理學家弗蘭·安東內特在近期研究中指出:滾動沒有盡頭,就像口袋裏裝着老虎機。用戶不知道獎勵何時出現,這種間歇性強化是最具成癮性的策略之一。數據顯示,參與該研究的386名青少年成癮者中,38.8%每天使用科技產品3-4小時,手機是最主要設備。
更關鍵的是內部證據的曝光。2024年11月,聯邦法官命令Meta公開超過5800頁內部通信記錄。這些文件顯示,公司高層明知某些功能可能危害青少年心理健康,卻仍以用戶參與度為優先考量。例如,Instagram在2019年移除了可能加劇身體形象焦慮的美顏濾鏡,但隨後多位高層向馬克·扎克伯格遊說恢復這些功能,儘管其中一位高層承認自己的女兒正受身體畸形恐懼症困擾。這些內部討論與平台公開宣稱的保護青少年承諾形成鮮明對比。
科技巨頭的分化應對:和解策略背後的風險評估
TikTok和Snap在審判前夕選擇和解,這1時間點絕非偶然。彭博智庫訴訟分析師馬修·謝滕赫爾姆評估認為,科技公司在此類訴訟中的潛在賠償金額可能高達數10億乃至數百億美元。和解雖然需要支付保密金額,但避免了3個關鍵風險:1是避免在公開法庭展示可能損害企業聲譽的內部文件;2是防止形成不利判例影響後續數千起類似案件;3是規避高管出庭作證可能引發的輿論風暴。
從法律戰術看,TikTok的和解尤其值得玩味。作為相對較晚進入美國市場的平台,TikTok正面臨可能被強制出售的政治壓力。此時捲入漫長的法律訴訟,尤其可能暴露其演算法設計細節,對其商業營運構成額外威脅。聖克拉拉大學法學院教授埃里克·戈德曼指出:我們不知道是否有金錢交易,不知道是否承諾了整改措施,這可能是應對特定受害者的策略選擇。但無論如何,兩家公司的退出讓Meta和YouTube完全暴露在陪審團的審視之下。
Meta的應對顯示出某種矛盾性。該公司在官網發佈長篇聲明《超越頭條:Meta保護青少年和支持家長的記錄》,聲稱訴訟過度簡化了嚴肅問題,並列舉了自殺預防工具、青少年專用賬戶等安全措施。然而與此同時,新墨西哥州總檢察長拉烏爾·托雷斯在另一起訴訟中指控Meta未能阻止向兒童傳播有害性內容和性提議。內部文件顯示,Meta高管曾對2024年初推出的、向青少年呈現浪漫和性場景的聊天機器人表示擔憂,時任全球政策主管的尼克·克萊格在郵件中質問:這真的是我們希望這些產品被認知的樣子嗎?
公共衛生危機的司法映射:從菸草訴訟到社群媒體審判
本案律師團隊明確借鑑了1990年代針對菸草業訴訟的戰略框架。訴狀直接寫道:被告大量借鑑老虎機使用的行為與神經生物學技術以及菸草業利用的技術,故意在產品中嵌入一系列旨在最大化青少年參與度以驅動廣告收入的設計功能。這種類比並非修辭手法——前美國衛生總醫師維韋克·穆爾蒂數月前曾呼籲,應在社交媒體平台添加類似菸草製品的警示標籤。
流行病學數據支撐著這種類比。穆爾蒂警告稱:每天使用社交媒體超過3小時的青少年,面臨抑鬱和焦慮症狀的風險增加一倍。皮尤研究中心調查顯示,五分之一(1/5)的青少年認為社交媒體損害了他們的心理健康,一半人承認這對同齡人有害,影響包括生產力和睡眠。西班牙Projecte Home的研究進一步揭示了行為模式:青少年成癮者普遍出現攻擊性行為、共處困難,當科技產品使用受限時會感到挫敗,他們承認無法控制使用時間,並對實際使用時長撒謊。
這些數據在法庭上可能轉化為有力的陪審團指令。洛杉磯高等法院法官卡羅琳·庫爾在陪審團遴選時特別告知候選人:我們知道許多人使用被告的社交媒體和影片分享平台,審判期間不要求你們停止使用。這種提示本身暗示了平台滲透日常生活的深度——當產品無處不在時,證明其設計缺陷與損害之間的因果關係將更為複雜。
全球監管浪潮下的美國司法實驗
K.G.M.案只是冰山一角。目前全美有超過2500起人身傷害案件針對社交媒體公司,另有約36個州總檢察長提起的消費者保護訴訟,以及1000多個公立學區提起的公共妨害訴訟。僅2025年就安排了至少十場審判,其中包括以加州奧克蘭學區為原告的集體訴訟。這些案件共同指向一個核心訴求:要求科技公司重新設計產品架構,並建立數十億美元的賠償基金用於青少年心理健康服務。
國際監管環境正在同步收緊。澳大利亞已將社交媒體最低年齡限制提高至16歲;加州通過法律禁止在公立學校教室使用手機;歐盟《數位服務法》強制平台進行系統性風險評估。但美國缺乏聯邦層面的全面立法,這使得司法訴訟成為推動變革的主要槓桿。
本案的特殊性在於,它是首批進入陪審團審判的風向標案件。法律專家普遍認為,即使Meta和YouTube最終未被認定負有法律責任,審判過程本身已經改變了輿論場。內部文件的披露、高管證詞的矛盾、青少年受害者的親身陳述,這些要素共同構建了關於科技倫理的公共討論。正如西班牙社會學家卡萊斯·巴埃薩對學生的告誡:當你消費一個產品卻無需付費時,產品就是你自己。
隨著馬克·扎克伯格預計將出庭作證,這場審判注定會超越法庭範疇,成為科技行業與整個社會關係的轉折點。無論判決結果如何,科技巨頭們再也不能聲稱對平台設計可能產生的心理影響一無所知——他們自己的內部通信記錄已經提供了相反的證據。這場在洛杉磯法庭展開的較量,最終將回答一個更廣泛的問題:當增長指標與用戶福祉發生衝突時,科技行業的底線究竟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