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爾多瓦退出獨立國家聯合體:後蘇聯空間地緣政治版圖的又一次裂變
20/01/2026
2025年1月19日,摩爾多瓦基希訥烏的廣播電台裡,副總理兼外交部長米哈伊·波普紹伊的聲音清晰地傳向全國。他宣布,政府已啟動程序,將正式廢除奠定該國在獨立國家聯合體(獨聯體)成員資格的三份基礎文件。一旦議會完成批准,這個位於東歐的小國將從法律上徹底割斷與這個由俄羅斯主導的後蘇聯地區組織的最後紐帶。這不是一次突然的轉向,而是一場持續了數年的靜默剝離的高潮。自2022年獲得歐盟候選國地位以來,基希訥烏退出獨聯體的步伐就與它西行的腳步緊密同步。
波普紹伊的聲明,如同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劃開了後蘇聯空間一道早已化膿的傷口。獨聯體,這個誕生於1991年蘇聯解體廢墟之上、旨在維繫前加盟共和國鬆散聯繫的機構,正經歷著自2008年格魯吉亞、2018年烏克蘭退出以來最嚴重的成員流失。摩爾多瓦的離去,不僅是一個國家的選擇,更是一個時代的縮影:冷戰結束30餘年後,那道橫亙在歐洲的意識形態與地緣政治斷層線,再次因戰爭與對抗而劇烈活動。
一場「法律形式」與「政治實質」的漫長告別
從技術層面看,摩爾多瓦的退出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法律行動。波普紹伊明確指出了三份即將被提交議會廢除的核心文件:1991年12月8日在明斯克簽署的《關於建立獨立國家聯合體的協議》(即《別洛韋日協定》)、1991年12月22日的補充議定書,以及1993年1月22日簽署的《獨聯體章程》。這三份文件構成了獨聯體的法律基石,也是成員國身份的根本依據。
廢除它們,意味著從國際法源頭上剝離成員資格,是一種最徹底、最無可逆轉的退出方式。 這與之前一些國家暫停參與或停止繳納會費的做法有本質區別。波普紹伊預計,政府層面的程序將在2025年2月中旬完成,隨後文件將送交議會新會期審議。這表明,基希訥烏當局決心在短期內完成這一歷史性步驟。
然而,法律程序的啟動只是漫長告別儀式的最後一環。實際上,摩爾多瓦與獨立國家聯合體的事實分離早已開始。波普紹伊本人承認,該國早已暫停參與獨立國家聯合體活動。更具體的信號在2023年就已釋放:摩爾多瓦停止了向獨立國家聯合體及其下屬機構(如獨立國家聯合體議會大會)繳納年度會費。這是一種清晰的政治表態,即該國不再視自己為該組織的利益攸關方。
更具揭示性的是對龐大條約網絡的梳理。根據波普紹伊披露的數據,摩爾多瓦在獨聯體框架內總共簽署了大約283項各類協議。截至目前,已有71項被廢除,約60項正處於廢除程序中。剩下的協議將接受一項實用性審查:只有那些能帶來切實經濟利益、且不與摩爾多瓦的歐洲一體化道路相抵觸的條約,才可能被保留。這種挑挑揀揀的態度本身就說明,基希訥烏不再將獨聯體視為一個必須全身心投入的綜合性合作平台,而是看作一個可被工具化利用、且需嚴加防範其政治影響的鬆散條約集合。
國內政治分裂:親歐與親俄路線的終極對決
摩爾多瓦的退出決定絕非國內共識的結果,而是其深刻政治裂痕的直接體現。這個國家自獨立以來,就一直在向東還是向西的十字路口劇烈搖擺。現任總統瑪雅·桑杜是清晰的親歐派代表,她的執政將加入歐盟置於國家戰略的絕對核心。2022年6月,摩爾多瓦與烏克蘭同期獲得歐盟候選國地位,這為桑杜政府的西向政策注入了強心劑。退出與俄羅斯關聯緊密的獨立國協,自然成為政治正確和向布魯塞爾表忠心的必然步驟。
然而,國內強大的反對聲音不容忽視。前總統、社會主義者黨領導人伊戈爾·多東明確指責桑杜的親歐路線不可接受。他所在的政黨主張與俄羅斯、獨聯體乃至中國保持密切合作。多東的立場在摩爾多瓦境內,特別是在得到俄羅斯支持的德涅斯特河沿岸分離地區以及加告茲自治區,擁有相當數量的擁躉。這種政治版圖的分割,使得任何重大的外交轉向都伴隨著巨大的國內風險。
桑杜總統本人甚至曾拋出過更具爆炸性的議題:她表示,如果舉行公投,她會投票支持與羅馬尼亞重新統一。羅馬尼亞方面也做出了謹慎但開放的回應,稱願意考慮統一選項,但前提是摩爾多瓦民眾必須有此意願。統一議題如同一把雙刃劍,一方面迎合了部分民眾的歷史與文化情感,另一方面也激化了國家認同的爭議,並可能被俄羅斯描繪為民族主義擴張,為干預提供藉口。
莫斯科的警告已經到來。有俄羅斯國家杜馬議員聲稱,摩爾多瓦的退出可能使其面臨與烏克蘭同樣的命運。這種赤裸裸的威脅,旨在恐嚇基希訥烏當局,並煽動其國內親俄勢力的不滿。摩爾多瓦的退出進程,因此不僅是一場外交博弈,更是一場在俄羅斯巨大陰影下進行的、關乎國家生存方向的內部政治決戰。
地緣戰略棋局:歐盟東擴與俄羅斯「勢力範圍」的碰撞
摩爾多瓦退出獨立國家聯合體,必須放在更宏大的地緣戰略背景下審視。其最直接的驅動力,無疑是歐洲聯盟的東擴進程。正如摩爾多瓦議會議長所言,該國認為獨立國家聯合體成員資格與歐洲一體化不相容。這並非空洞的政治口號,而是有著現實的制度與政策考量。
歐盟在接納新成員時,雖然未明文規定候選國必須退出其他區域組織,但要求候選國必須有能力承擔成員國義務,並確保其對外政策與歐盟共同外交與安全政策保持一致。獨立國家聯合體在政治、安全乃至經濟領域(如提議中的歐亞經濟聯盟)的某些合作方向,與歐盟的價值觀和利益存在潛在衝突。基希訥烏選擇徹底退出,是為了掃清入盟道路上的潛在法律與政治障礙,向布魯塞爾展示其別無二心的決心。
這一舉動與烏克蘭的路徑高度相似。烏克蘭在2014年克里米亞事件後加速脫離獨立國家聯合體,並於2018年正式完成退出程序,其每一步都伴隨著與俄羅斯關係的惡化和與歐盟聯繫的深化。如今,摩爾多瓦彷彿在重演烏克蘭的劇本。兩國總統——澤連斯基與桑杜——已多次會晤,協調歐盟一體化進程並深化雙邊合作,甚至在俄羅斯襲擊烏克蘭敖德薩州關鍵橋樑後,共同規劃了替代運輸路線。這表明,在對抗俄羅斯壓力的前線,基希訥烏與基輔正在形成一種命運共同體式的戰略協同。
對俄羅斯而言,摩爾多瓦的退出是繼烏克蘭之後,對其後蘇聯空間傳統勢力範圍的又一次沉重打擊。獨聯體一直是莫斯科維繫其在該地區影響力、阻止前加盟共和國完全倒向西方的重要工具。每一個成員的離開,都在削弱該組織的合法性,並鼓舞其他觀望國家。俄羅斯在摩爾多瓦並非沒有籌碼:德涅斯特河沿岸地區駐紮著其維和部隊,該國能源供應嚴重依賴俄羅斯,親俄政治勢力依然活躍。莫斯科勢必會利用這些槓桿,試圖干擾或報復摩爾多瓦的退出進程,甚至製造內部不穩定。
餘波與前瞻:一個更分裂、更對抗的東歐
摩爾多瓦退出獨聯體的法律程序預計將在數月內完成,但其引發的連鎖反應將持續數年甚至更久。
首先,獨聯體本身將進一步空心化。 創始成員國中,烏克蘭、格魯吉亞已退出,摩爾多瓦即將退出,剩下的中亞和外高加索國家與俄羅斯的關係也日益複雜化,更加註重多向量平衡外交。獨聯體可能愈發萎縮為一個以俄羅斯為核心、少數國家參與的清談俱樂部,其經濟與安全合作功能將被其他更具活力的區域組織(如歐盟、上合組織、以及各國自發的夥伴關係)所取代。
其次,摩爾多瓦的國內穩定將面臨嚴峻考驗。退出決定可能加劇社會撕裂,激怒親俄派,並可能招致俄羅斯在經濟、能源乃至德涅斯特河沿岸問題上的報復。桑杜政府必須在推進歐洲一體化與維護國家基本穩定之間走鋼絲。歐盟和西方夥伴能否提供足夠及時的政治支持、經濟援助和安全保證,將是關鍵。
最後,黑海-東歐地區的地緣政治對抗軸線將更加清晰。一條從波羅的海經烏克蘭到黑海,現在明確將摩爾多瓦包含在內的、分隔歐盟/北約與俄羅斯勢力範圍的前沿地帶已然形成。摩爾多瓦的最終選擇,使得這條線向西推進了一步。未來的東歐,很可能是一個整合與分裂並存、合作與對抗交織的複雜圖景:一邊是加速向歐盟靠攏的烏克蘭、摩爾多瓦、格魯吉亞(至少是願望上),另一邊是俄羅斯竭力維護的傳統影響區,而介於兩者之間的白俄羅斯等國,則面臨愈加艱難的選擇壓力。
摩爾多瓦外長波普紹伊在廣播中平靜敘述的法律程序,其背後是一場冷戰後歐洲秩序持續重構的驚濤駭浪。這個多瑙河畔的小國,正用自己的抉擇,為那個始於1991年明斯克森林的後蘇聯時代,添上又一個深刻的問號。它的退出,不是結束,而是東歐新一輪地緣政治博弈中,一個充滿風險與不確定性的新章節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