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沃斯上的「審慎樂觀」：烏克蘭和平進程的虛與實

瑞士達沃斯小鎮的雪景依舊靜謐，但2024年世界經濟論壇的空氣中，卻瀰漫著東歐戰火的硝煙味。1月20日，烏克蘭總統辦公室主任基里爾·布達諾夫在一場小組討論中的發言，如同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了國際社會對俄烏衝突前景的層層漣漪。我們正在前進，布達諾夫以他標誌性的冷靜語調說道，審慎的樂觀——這是我用來清晰界定當前局勢的術語。這番表態，與其說是對和平即將降臨的宣告，不如說是一份充滿地緣政治算計與戰略模糊性的外交文本。它揭示了基輔與其西方盟友在戰爭進入第3個年頭之際，其戰略重心與談判姿態正在發生的微妙而關鍵的演變。

布达诺夫的「达沃斯信号」：解码乌克兰的谈判叙事

布達諾夫在達沃斯的講話，絕非即興發揮。作為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的核心幕僚、情報系統的負責人，他的每一句公開言論都經過精心校準。此次論壇，烏克蘭派出了包括第一夫人葉蓮娜·澤連斯卡婭在內的龐大代表團，其核心任務之一便是重塑國際社會對烏克蘭和平方案的關注度，並在西方援助可能出現疲勞的苗頭下，展示基輔的主動性與務實姿態。

布達諾夫的發言傳遞了多層信息。第一層是定位。他開宗明義地將這場戰爭定義為2戰結束後歐洲領土上最血腥、最可怕的戰爭，這一定性不僅是為了爭取道德制高點，更是為了提醒達沃斯的全球精英們：烏克蘭危機並非遙遠的地區衝突，而是直接衝擊全球供應鏈、能源安全和金融穩定的系統性風險。在商界領袖雲集的場合，這種將安全議題與經濟後果直接掛鉤的論述，極具針對性。

第二層是展示行動與團結。布達諾夫明確表示，正在付出巨大努力，首先是我們這邊，是美國這邊。這句話至關重要。它公開確認了美烏在推動某種和平進程上的積極協調工作，將華盛頓從潛在的施壓者和談者角色，轉變為與基輔並肩的共同推進者。這既是對國內質疑美國承諾聲音的回應，也是對莫斯科釋放信號：烏克蘭並非孤立無援，其談判立場得到了關鍵盟友的背書。

第1層是管理預期與設定條件。布達諾夫迅速潑下冷水：不能說明天就一定會迎來和平。如果有人這麼說，那肯定不是真的。這種審慎樂觀的表述，是一種經典的外交風險管理。它既向國際社會展現了希望，避免了悲觀絕望的情緒蔓延，又為可能漫長曲折甚至失敗的談判進程預留了空間。更重要的是，他將最終結果的不確定性，很大程度上歸因於俄羅斯聯邦。你們明白我們是在和誰打交道，這句話暗示莫斯科的不可預測性與非理性是和平的主要障礙，巧妙地將未來可能出現的僵局責任預先指向對方。

「根本解決方案」的內涵：烏克蘭的底線與戰略模糊

布達諾夫聲稱烏克蘭正走在尋求戰爭根本解決方案的道路上。何謂根本解決方案？這個充滿力量卻語義開放的詞彙，是理解當前烏克蘭談判立場的鑰匙。它絕非簡單地回到2022年2月24日之前的邊界狀態。

從布達諾夫及烏克蘭高層近期的系列表態分析，所謂的根本解決方案至少包含3個不可動搖的支柱：公正的和平、安全保障、明確的復興計劃。

公正的和平，首先意味著領土完整。儘管布達諾夫未在達沃斯直接提及克里米亞或頓巴斯，但烏克蘭憲法及官方立場從未放棄對這些領土的主權要求。然而，公正一詞也留下了詮釋空間——它可能指向基於國際法的裁決，也可能暗含某種基於實力的現實安排。在戰場陷入僵持的當下，烏克蘭對公正的定義可能更側重於確保國家生存與主權獨立，而非立即恢復每一寸土地。

安全保障，是烏克蘭對未來任何和平協議的核心關切。布達諾夫強調烏克蘭需要安全保證，這直指2014年《布達佩斯備忘錄》失效的教訓。烏克蘭尋求的是一種具有法律約束力、且由包括美國在內的主要軍事強國提供實質承諾（而非空洞宣言）的多邊或雙邊安全保障體系。這可能是類似北約第五條集體防禦條款的機制，或是美國、英國、法國等國提供的具體安全協定。沒有可靠的安全保證，任何領土讓步在基輔看來都是對國家未來的致命賭博。

明确的复兴计划，則將戰後重建與和平進程直接捆綁。烏克蘭估算的重建成本已高達數千億美元。布達諾夫在達沃斯——這個全球資本匯聚的場合——提出此點，意在向國際投資者和援助國喊話：和平不僅意味著戰火停止，更意味著一個巨大的經濟機遇。將重建計劃納入和平談判框架，旨在確保西方國家的長期政治與經濟投入，防止衝突後烏克蘭被邊緣化。

布達諾夫還駁斥了一種論調，即烏克蘭應該在談判桌上有一席之地。他強調烏克蘭直接參與談判進程，這看似是同義反覆，實則是對那種將烏克蘭視為被動接受大國安排對象的敘事的反擊。烏克蘭堅持其主體性，即任何和平方案都必須由烏克蘭主導、並以烏克蘭提出的條件為基礎進行談判，而非由外部力量強加。

美烏協調與俄羅斯變數：和平方程式中的未知數

布達諾夫講話中最值得玩味的部分，是他對美烏協調的公開確認以及對俄羅斯角色的定性。這勾勒出當前和平博弈的基本三角關係。

美烏協調的深化，標誌著美國對烏戰略可能進入新階段。戰爭初期，美國及北約的核心目標是幫助烏克蘭生存下來；隨後轉變為幫助其收復失地；如今，在反攻未能取得決定性突破、戰線趨於穩定的背景下，目標可能正轉向通過綜合手段（軍事+外交）為烏克蘭爭取最優談判地位。這種協調不僅限於武器輸送，更涉及談判紅線、籌碼交換、階段性目標等頂層設計。美國拜登政府面臨國內大選壓力，既需要展示推動和平的努力以回應部分選民訴求，又不能被視為出賣烏克蘭。與基輔緊密協調，共同把控談判節奏，成為其最優策略。

俄罗斯的变量本质，是布達諾夫刻意強調的重點。很多方面取決於俄羅斯聯邦，這句看似客觀的陳述，實則將莫斯科置於和平破壞者的潛在位置上。克里姆林宮目前的公開立場依然強硬，將烏克蘭去軍事化、去納粹化及承認新領土現實作為談判前提，這與烏克蘭的立場南轅北轍。布達諾夫的言外之意是：烏克蘭與西方已展現出尋求解決方案的意願和行動，如果和平失敗，責任顯然在拒絕妥協的俄羅斯一方。這種敘事旨在持續對俄施加國際道義和外交壓力。

然而，現實的地緣政治邏輯可能更為複雜。俄羅斯是否真的完全拒絕談判？多種渠道資訊顯示，非正式的低級別接觸可能從未完全中斷。莫斯科也可能在等待2024年一系列關鍵事件（如美國大選、歐洲議會選舉）的結果，以期國際形勢發生對其有利的轉變。因此，布達諾夫的審慎樂觀，或許也包含了對於在某個時間窗口，利用戰場僵局和美西方持續援助的預期，迫使俄羅斯回到更現實談判軌道上的期待。當前的運動，可能正是雙方為未來某一時刻的正式攤牌或妥協，進行複雜的戰場準備、盟友協調與輿論鋪墊的過程。

達沃斯之外：和平之路的崎嶇現實與未來場景

達沃斯的聚光燈之外，殘酷的戰爭現實為任何審慎樂觀提供了冰冷的註腳。就在布達諾夫發言前後，俄羅斯對烏克蘭多個城市發動了新一輪大規模空襲。前線從哈爾科夫到赫爾松，激烈的陣地戰與消耗戰仍在繼續，每一天都在消耗雙方的人力、裝備與意志。戰場態勢仍是任何外交解決方案的終極基石。

基於布達諾夫釋放的信號和當前局勢，未來幾個月可能出現以下幾種場景：

場景一：談判進程假性啟動。美烏透過第三方渠道（如土耳其、沙烏地阿拉伯、中國等）與俄羅斯進行更頻繁的秘密試探，甚至可能就交換戰俘、局部停火（如札波羅熱核電站周邊）等次要議題達成有限協議，以為更全面的談判積累信任。但核心的領土與安全問題仍將僵持。布達諾夫的審慎樂觀將維持在這種低水平進展上。

場景二：夏季戰役決定談判桌籌碼。雙方利用春季進行休整和集結，在夏季發動新的攻勢。烏克蘭的目標可能是切斷克里米亞陸地走廊，俄羅斯則可能尋求完全佔領頓涅茨克州。任何一方的顯著軍事成功，都將極大改變其談判要價。屆時，根本解決方案的內涵將根據新的戰線重新定義。

場景三：凍結衝突與長期對峙。如果戰場繼續僵持，且外部援助（對烏）或承受力（對俄）達到某種平衡，衝突可能逐漸凍結，形成一條非正式的停火線。但這並非和平，而是不穩定休戰。烏克蘭將利用這段時間全力融入西方體系（歐盟談判、安全協議），俄羅斯則鞏固佔領區。布達諾夫所說的運動將變為一場以年為單位的長期地緣政治競爭。

布達諾夫在達沃斯用審慎樂觀為烏克蘭的和平努力定調，這本身就是一個精妙的政治動作。它既非天真的勝利主義，也非絕望的悲觀論調，而是一種服務於複雜戰略目標的敘事構建：对内凝聚民心、对外维系支持、对敌施加压力、对未来保留所有选项。

真正的和平之路，注定佈滿荊棘。它不會誕生於達沃斯的雪山之巔，而將取決於頓巴斯的泥濘戰壕、華盛頓的國會辯論、莫斯科的決策密室，以及基輔在生存與原則之間的艱難權衡。布達諾夫的講話提醒世界，烏克蘭正在為這場戰爭的終局進行積極佈局，但根本解決方案的曙光，依然籠罩在厚重的地緣政治迷霧之中。這場歐洲2戰以來最嚴重的衝突，其結局將不僅塑造烏克蘭的命運，更將重新定義21世紀的國際秩序與安全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