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籍還是返鄉?在德敘利亞人的身份抉擇與德國移民政策的十字路口

19/01/2026

2025年底,德國聯邦政府在一份回覆左翼黨議會質詢的文件中披露了一組耐人尋味的數據:截至去年11月底,在德國境內持有敘利亞國籍的人口為940,401人。而在一年前,這個數字還是約97.4萬。表面上看,敘利亞社群似乎在萎縮。然而,統計數字下降的背後,並非大規模返鄉潮的興起,而是一場靜默卻深刻的社會融合進程——入籍。同期,僅有3,707名敘利亞人在政府資助下自願離境,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2024年全年有超過8.3萬名敘利亞人獲得了德國護照,他們中的許多人,從此在官方統計中消失,從外國人變成了德國人。

這不僅僅是一個人口統計的技術性調整。它折射出戰後一代敘利亞難民的根本性選擇,考驗著德國移民政策的連貫性與人道底線,更預示著敘利亞危機進入第15個年頭後,其地緣政治與人口結構正在發生的永久性改變。

數據背後的現實:融合取代返鄉

從2023年到2024年,敘利亞連續成為德國新入籍公民的最大來源國之一。2024年,德國全年入籍人數創下291,955人的歷史紀錄,其中敘利亞人佔比超過四分之一,達到83,150人。這個趨勢在2023年已現端倪,當年有超過7.5萬名敘利亞人入籍。分析顯示,自2023年起,大量在2015-2016年難民潮高峰期抵達德國的敘利亞人,陸續滿足了入籍所需的居住年限、語言能力及經濟自立要求。

入籍成为主流选择,其驱动力是复合型的。 對於許多敘利亞人而言,德國護照意味著穩定的法律地位、完整的政治權利和不受限制的旅行自由。這不僅是個人安全的保障,更是為下一代規劃未來的基石。巴登-符騰堡邦奧斯特爾斯海姆市的市長瑞安·阿爾謝布爾便是其中的代表。他於2015年以難民身分抵達,如今已成為德國地方政治的一員。他的故事雖非普遍,卻象徵了成功融合的可能性,激勵著更多同胞選擇扎根。

與此同時,自願返鄉的數字顯得微不足道。2025年前11個月,僅有3,707人接受資助回國。這微弱的數據與德國國內關於強制遣返的政治辯論形成了尖銳的對比。根據聯邦政府的統計,截至2025年11月底,有10,253名敘利亞人被判定為有離境義務,但其中超過90%的人持有容忍居留身份。這種容忍狀態通常因家庭團聚、缺乏旅行證件、患病或正在接受職業培訓等實際障礙而簽發,它並非合法居留權,而是一種臨時性的不予遣返狀態,使當事人長期處於法律與生活的灰色地帶。

敘利亞:一個「後戰爭時代」的脆弱國度

為何返鄉之路如此冷清?德國外長約翰·瓦德普爾去年10月訪問敘利亞後的一番話,儘管引發爭議,卻點明了核心困境。他評估認為,返回諸如大馬士革等遭受嚴重破壞的地區,短期內可能性極其有限。他甚至在內部討論中將敘利亞現狀與1945年的德國相提並論,雖然後來有所澄清,但其對敘利亞重建艱巨性的判斷並未改變。

聯邦政府在回覆左翼黨的文件中,對敘利亞現狀的描述更為官方,但也同樣嚴峻:新政府仍面臨統一國家、為所有敘利亞居民保障安全與保護的任務。報告指出,人道主義局勢持續惡化,近70%的人口依賴國際援助生存,整體局勢依然動盪不安,且這種風險適用於所有敘利亞人,不僅限於特定少數群體成員。

基礎設施的崩潰是肉眼可見的障礙。許多地區缺乏可居住的房屋、學校、電力與清潔用水。然而,比物質廢墟更複雜的是政治與安全格局的重塑。2024年12月,長期執政的巴沙爾·阿薩德政權被伊斯蘭主義武裝解放沙姆陣線推翻。HTS領導人艾哈邁德·阿爾-沙拉阿目前作為過渡總統掌權,並積極尋求與西方改善關係。這一劇變直接影響了流向德國的難民數量:2024年,敘利亞人在德國首次提交的庇護申請高達76,765份;而到了2025年,這一數字驟降至23,256份。

政治格局的洗牌並未帶來穩定。近期,在敘利亞北部重鎮阿勒頗周邊,政府軍與主要由庫爾德人組成的敘利亞民主軍之間爆發衝突,導致數千人流離失所。這表明,即便大規模內戰告一段落,局部衝突、權力爭奪和族群矛盾依然此起彼伏,遠未達到能讓難民安心回歸的安全標準。

德國政治的拉鋸戰:人道保護與遣返壓力

敘利亞人用腳投票選擇入籍,而德國國內政治卻在為他們的去留激烈博弈。這場博弈的核心,在於如何定義敘利亞的安全性,以及德國應承擔何種道義與法律責任。

以基社盟為代表的強硬派聲音正在升高。該黨在聯邦議院的決議文件中明確主張,對於許多持有臨時居留權的敘利亞人而言,隨著敘利亞內戰結束,其原有的庇護理由已經失效。他們呼籲在2026年發起遣返攻勢,並將敘利亞納入遣返目的地。事實上,自去年12月以來,德國已在聯邦警察陪同下,通過商業航班將3名敘利亞籍罪犯遣返回國。聯邦內政部長亞歷山大·多布林特與敘利亞外長阿薩德·阿爾-沙伊巴尼的會談,遣返問題預計是核心議題之一。

然而,司法系統的判斷出現了微妙變化,為強硬派提供了一定的依據。杜塞爾多夫行政法院等德國法院近期在個別案件中裁定,某些敘利亞人返回大馬士革或拉塔基亞等地不再面臨普遍性風險,從而允許在其庇護申請被拒後將其遣返。這些判決雖然是個案,卻標誌著司法評估可能正在轉向,為更多遣返打開了法律上的可能性。

與此針鋒相對的是來自左翼黨、綠黨以及少數族羣社羣的強烈反對。爭議在敘利亞過渡總統阿爾-沙拉阿原定訪問柏林的計劃上集中爆發。該訪問雖因敘利亞國內原因臨時推遲,但其風聲已引起軒然大波。庫爾德團體和雅茲迪社羣代表表達了憤怒與擔憂。雅茲迪人在德國的代表組織散居地雅茲迪大會質問,此舉是否違背了國家行動的連貫性,是否損害了在德國尋求庇護的受害社羣的利益。

雅兹迪人的处境,是这场辩论中最具道德分量的试金石。 自2014年以來,已有近100,000名伊拉克雅茲迪人和約15,000名敘利亞雅茲迪人逃至德國。3年前,德國聯邦議院正式承認伊斯蘭國對雅茲迪人犯下的是種族滅絕罪行。綠黨和左翼黨正全力推動為來自伊拉克和敘利亞的雅茲迪人設立永久居留權。左翼黨的難民政策發言人克拉拉·賓格直言:將種族滅絕的倖存者遣返回那樣的環境,是不負責任和令人憤慨的。 這迫使德國政府必須在現實政治交往與歷史道義承諾之間做出艱難平衡。

未來圖景:離散社群的成形與雙重挑戰

超過120萬擁有敘利亞背景的人生活在德國,其中約94萬仍持敘利亞護照,另有數十萬人已入德籍。無論法律身份如何,一個龐大、年輕且正不斷扎根的敘利亞-德國社群已然成形。他們中的許多人正在完成教育、進入勞動力市場、建立家庭。對他們而言,返鄉日益成為一個情感上的概念,而非切實的人生選項。他們的未來,與德國的社會經濟發展深度綁定。

這一現實給德國和敘利亞雙方都帶來了長期挑戰。

對德國而言,挑戰在於政策的一致性。一方面,德國通過新《國籍法》大幅降低了入籍門檻,事實上鼓勵了融合與歸化,2024年創紀錄的入籍數字便是明證。另一方面,政治層面又不斷響起強制遣返的聲音,試圖將部分敘利亞人歸類為無需保護者。這種歡迎融合與要求離開並存的矛盾信號,可能加劇社群的不安全感,阻礙社會融合進程。如何協調人道主義保護原則、司法裁決、國內政治壓力以及與新敘利亞當局的外交接觸,將是對德國政府治理能力的持續考驗。

對敘利亞而言,則是人才與勞動力持續流失的困境。選擇入籍德國的,往往是那些已經掌握語言技能、具備工作能力或教育背景的年輕一代。他們的離開,延緩了戰後重建最關鍵的人力資源積累。即便未來敘利亞局勢真正穩定,吸引這批離散精英大規模回歸也將異常困難。敘利亞可能將長期面對人口結構失衡與智力外流的後遺症。

從更廣闊的視角看,在德敘利亞人的選擇,也是全球難民困境的一個縮影。當最初的緊急庇護階段過去,難民如何從倖存轉向生活,東道國如何從收容轉向融合,原籍國如何應對人口永久性變遷,這些問題都沒有簡單的答案。德國的數據清晰地顯示,當給予機會和時間,大多數難民會選擇在新的家園建設未來,而非返回滿目瘡痍的故土。

這場始於生存逃亡的人口遷徙,正在以數十萬人取得新國籍的方式,悄然改寫兩個國家的社會圖譜。統計數字的下降,並非故事的結束,而是一個新篇章的開始——一個關於身份重構、政治博弈與人類韌性的漫長篇章。德國與敘利亞,都不得不學習與這個新的現實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