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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熊歸國與外交寒流:日本「貓熊真空」背後的中日關係變局

25/01/2026

2026年1月27日,東京上野動物園。三歲的雙胞胎大熊貓曉曉和蕾蕾在數千名日本民眾不捨的目光中登上專機,返回牠們的故鄉中國。隨著運輸艙門關閉,日本迎來了半個世紀以來首個沒有大熊貓的時期。這場看似尋常的動物歸還,卻因中日關係的持續低溫而籠罩上厚重的政治陰雲。熊貓的離去,不僅帶走了一代日本人的集體記憶,更如同一面棱鏡,折射出兩國間複雜微妙的地緣政治現實。

上野的告別:一場國民級的情感剝離

1月25日,週日。上野動物園開園前,隊伍已蜿蜒數百米。許多人穿著黑白相間的衣服,懷裡抱著熊貓玩偶。他們是透過激烈競爭才獲得這最後機會的——動物園實施的在線抽選系統,中籤率僅為24.6分之一。獲准進入的觀眾每組僅有60秒的觀看時間,但這絲毫未減人們的熱情。快門聲此起彼伏,夾雜著輕聲呼喚曉曉、蕾蕾的名字。

這種告別儀式般的場景,在日本已非首次,卻可能是最漫長一次的開始。

熊貓在日本社會的嵌入深度遠超尋常動物。自1972年首批大熊貓康康和蘭蘭作為中日邦交正常化的禮物抵達上野,這種黑白相間的生物便迅速征服了日本國民的心。半個世紀以來,先後有超過20隻熊貓在日本生活,牠們不僅是動物園的明星,更成為流行文化符號。在上野,熊貓形象無處不在:車站外的雕塑、商店櫥窗裡的卡通招牌、餅乾糖果的包裝、文具和寫真集。一家百貨公司甚至設有專門的熊貓商品區。

熊貓是上野的象徵,是明星。紀念品商店經理Asao Ezure的擔憂具有代表性。他的店鋪招牌上仍繪著曉曉和蕾蕾的卡通形象。我們擔心熊貓離開會帶來什麼影響。但他選擇不更換招牌,因為相信牠們會回來。

這種情感聯結在個體層面更為深刻。網絡工程師高氏隆浩(Takahiro Takauji)過去15年裡,每天都會到上野動物園拍攝熊貓。他從曉曉和蕾蕾的父母真真和力力時代便開始記錄,累計拍攝了超過10,000,000張照片,出版了多本熊貓寫真集。在他東京的家中,一個房間擺滿了熊貓吉祥物和裝飾品。最後一次觀看時,他在一分鐘內連拍了約5,000張照片,捕捉雙胞胎的每一個動作。

從它們出生就看護著,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樣。高氏隆浩說,我從未想過日本會有一天沒有熊貓。

關西大學經濟學教授宮本勝弘的測算為這種情感價值提供了經濟註腳:熊貓的缺席將導致上野動物園每年損失約200億日元(約合1.28億美元)。如果這種情況持續數年,負面經濟影響可能達到數千億日元。對於包括我在內的喜愛熊貓的日本人來說,我希望牠們能盡快回來。

熊猫外交五十年:從禮物到政治溫度計

熊貓離開日本,表面上是租借協議到期後的正常安排,實則深嵌於中日關係演變的大框架中。要理解當前局面的特殊性,必須回溯熊貓外交半個世紀的歷程。

年月日,一個具有象徵意義的時間節點。 就在一個月前,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與中國總理周恩來簽署了《中日聯合聲明》,實現了兩國邦交正常化。聲明中,日本表示充分理解和尊重中國將台灣視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立場。熊貓康康和蘭蘭的抵達,正是這一歷史性突破的溫情註腳。

當時,中國也向美國、法國、英國、西德等西方國家贈送了首批大熊貓,標誌著中國在重返國際社會過程中,試圖以這種獨特生物作為軟實力載體。熊貓外交從一開始就超越了單純的動物交流,成為國家間關係的晴雨表。

1980年代,中國將贈送模式轉為租賃計劃,海外動物園需支付年費用於棲息地保護或科學研究。這一轉變既反映了熊貓保護意識的提升,也使得熊貓交流更具可持續性和規範性。但無論形式如何變化,熊貓作為外交工具的本質從未改變——它們始終是中國政府掌握的稀缺資源,其流動方向與雙邊關係熱度密切相關。

日本對熊貓外交的政治性早有體會。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和海嘯後,曾有計劃向受災的仙台市贈送一隻熊貓,以示慰問和支持。然而,這一計劃在2012年因領土爭端被擱置。熊貓來與不來,何時來,從來不只是動物園的事務。

寒流中的歸國:地緣政治緊張如何影響熊貓去留

曉曉和蕾蕾的歸國之所以引發廣泛關注,關鍵在於其發生的時間節點——中日關係正處於多年來的最低點。分析顯示,熊貓的離開與雙邊關係的冷卻形成了難以忽視的同步性。

台灣問題成為近期摩擦的焦點。 2025年11月,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國會辯論中表示,台灣海峽潛在的軍事危機構成生存威脅,可能促使東京行使集體自衛權。此番言論引發中方強烈反應,中國向日本提出了嚴正交涉。中國視台灣為其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堅決反對任何外部勢力干預。高市早苗的言論觸碰了中方紅線,直接導致雙邊關係緊張升級。

這種緊張態勢已滲透到外交實務層面。日本內閣官房長官木原稔1月下旬承認,日本駐重慶總領事館的總領事職位已空缺1個月,因為中方延遲批准接任人選。這種外交人事安排的阻滯,往往是國家間關係遇冷的明確信號。

更廣泛的地緣政治背景同樣不容忽視。中日關係自19世紀日本侵略中國以來便充滿複雜性,如今在東海仍存在領土爭端。隨著中國崛起帶來的安全關切和經濟影響力擴大,兩國在政治、貿易和安全領域的緊張態勢持續加劇。在這種環境下,熊貓——這種曾經象徵友誼的生物——不可避免地成為外交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郭家琨被問及是否向日本發送新熊貓時的回應耐人尋味:我知道大熊貓深受許多日本人喜愛,我們歡迎日本朋友來中國參觀它們。這種將來中國看替代送去日本的表述,雖未直接關閉未來合作的大門,卻清晰地表明了當前條件下熊貓流動的方向。

真空之後:日本熊貓文化的未來與中日關係走向

隨著曉曉和蕾蕾的離開,日本進入熊貓真空期。這種狀態將持續多久,不僅取決於熊貓繁殖保護的技術安排,更與中日關係的修復進程緊密相連。

從文化心理層面看,熊貓在日本社會已形成獨特的亞文化生態。像高氏隆浩這樣的熊貓宅並非個例,他們組成了穩定的粉絲群體,透過部落格、社群媒體和線下活動維持著熊貓文化的生命力。即使熊貓物理上離開了,相關商品、影像和記憶仍會在一段時間內延續這種文化存在。紀念品商店經理Ezure堅持不換下熊貓招牌,正是對這種文化韌性的信心體現。

然而,文化記憶會隨時間淡化,經濟影響卻是即時且可量化的。宮本勝弘教授預測的每年200億日元損失,主要來自門票收入下降、周邊商品銷售萎縮以及熊貓帶來的旅遊拉動效應減弱。如果真空期延長,上野動物園乃至整個上野商圈都可能面臨結構性調整。

從外交視角分析,熊貓的缺席本身已成為一種政治信號。 中國掌握著全球熊貓資源的絕對壟斷(除墨西哥1隻特殊情況的熊貓外),這種壟斷賦予了北京在熊貓外交中不對稱的影響力。是否以及何時向日本提供新熊貓,將成為衡量中日關係改善程度的1個直觀指標。

歷史經驗表明,熊貓外交的恢復往往滯後於政治關係的回暖。兩國需要在外交層面找到緩解緊張、重建互信的途徑,才可能為熊貓的回歸創造條件。這涉及一系列複雜議題:台灣問題上的相互理解、東海爭議的管理機制、經濟合作與戰略競爭的平衡等。

對於普通日本民眾而言,他們更關心的是能否再次見到這些帶來巨大慰藉的生物。長期熊貓愛好者Seki Michiko的話代表了這種普遍心聲:我不希望熊貓被困在外交紛爭中。它們是能提供巨大安慰的動物。日本需要熊貓,希望政治家們能想辦法解決。

軟實力與硬現實的交織

熊貓離開日本,表面上是租借期滿的技術性事件,實則揭示了當代國際關係中軟實力與硬實力交織的複雜圖景。中國通過熊貓傳遞的善意可以迅速建立情感聯結,但這種聯結的維持與深化,最終取決於國家間更深層次的政治互信和戰略協調。

半個世紀前,熊貓作為破冰使者來到日本,見證了中日關係從敵對走向正常化的歷史轉折。今天,熊貓的暫時離開,同樣反映了兩國關係面臨的挑戰與考驗。這種黑白分明的生物,在外交舞台上卻呈現出豐富的灰度——它們既是友誼的象徵,也可能成為政治壓力的載體;既能帶來經濟利益,也可能因離開造成損失。

日本熊貓真空期的長度,將成為觀察中日關係走向的一個獨特窗口。當熊貓再次踏上日本土地時,那將不僅是動物保護合作的進展,更意味著兩國找到了跨越分歧、共處共榮的智慧。在此之前,上野動物園的熊貓館將暫時空置,等待的不僅是新的居住者,更是一個更加穩定、可預期的雙邊關係未來。

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熊貓的來去提醒我們:即使是最柔軟的文化符號,也無法完全脫離堅硬的地緣政治現實。而真正的外交智慧,或許在於找到讓兩者和諧共存的方式,讓熊貓不僅作為外交工具,更能成為連接兩國人民心靈的持久橋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