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熱點衝突

東耶路撒冷總部被拆:一場法律、政治與人道主義的激烈碰撞

22/01/2026

2026年1月20日清晨7時許,東耶路撒冷謝赫賈拉社區的寧靜被重型機械的轟鳴聲打破。在以色列安全部隊的護衛下,推土機駛入聯合國近東巴勒斯坦難民救濟和工程處(UNRWA)在當地的總部大院,開始了對院內建築的拆除作業。以色列極右翼國家安全部長伊塔馬爾·本-格維爾親臨現場,稱這是歷史性的一天,是耶路撒冷主權的重要時刻。而UNRWA總幹事菲利普·拉扎里尼則在社交媒體上憤怒譴責,稱這是對聯合國機構及其房地的前所未有的攻擊,是以色列國對國際法,包括聯合國特權與豁免權,公開且蓄意蔑視的新高度。

這並非一次孤立的強拆事件。它是長達數年的立法圍剿、外交博弈和輿論戰爭的頂點,更是以色列與聯合國之間圍繞巴勒斯坦問題核心敘事的一場激烈對撞。當推土機的鏟斗落下,揚起的不僅是塵土,還有關於國際法效力、人道主義中立性、難民權利與主權主張的一系列根本性問題。

事件脈絡:從立法禁令到物理清除

此次拆除行动有着清晰的法律與政治軌跡。分析顯示,以色列對UNRWA的系統性打壓,在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襲擊事件後急劇升級,並迅速轉化為國內立法行動。

2024年10月,以色列議會(Knesset)通過兩項關鍵法律,禁止UNRWA在以色列領土(包括其單方面宣布擁有主權的東耶路撒冷)內運作,並禁止以色列官員與該機構合作。這為後續行動提供了國內法依據。到了2025年12月,議會進一步修訂法律,授權切斷UNRWA設施的水電供應,並允許國家收回該機構在東耶路撒冷所佔用的土地。法律框架搭建完畢後,行政行動接踵而至。2025年初,隨著禁令生效,UNRWA國際工作人員被迫離開東耶路撒冷總部,他們的簽證被作廢。同年12月,以色列部隊突襲了該大院,升起以色列國旗,並扣押了所謂與市政稅務糾紛相關的資產——這一說法遭到聯合國斷然否認,堅稱該地產享有不可侵犯的豁免權。

因此,2026年1月20日的拆除,是這一系列步驟的邏輯終點。以色列外交部聲明強調,此舉並非新政策,而是對現有關於UNRWA-哈馬斯立法的執行。以色列土地管理局宣稱已完全取得該地產的佔有權並開始清理場地。從立法禁止、行政驅逐到物理清除,以色列完成了一套旨在將UNRWA徹底逐出東耶路撒冷的組合拳。

核心爭議:法律、主權與指控的羅生門

事件引發激烈國際反應,根源在於雙方在一系列根本問題上存在不可調和的分歧。

首先是法律與主權地位的衝突。 UNRWA及其支持者,包括聯合國祕書長古特雷斯,援引《聯合國特權及豁免公約》等國際法,強調聯合國房地不可侵犯,享有免受搜查、徵用、沒收、徵收及任何其他形式干涉的豁免權。古特雷斯譴責以色列的行動完全不可接受,並要求立即停止拆除、歸還房產。然而,以色列完全拒絕這一法律解讀。其外交部聲稱:該大院不享有任何豁免權,以色列當局扣押此大院符合以色列及國際法。 這一立場的基石是以色列對東耶路撒冷的主權主張。以色列在1967年戰爭中佔領東耶路撒冷,並於1980年通過法律將其吞併,宣稱整個耶路撒冷為其永恆的首都。儘管國際社會絕大多數國家,包括德國在內,視東耶路撒冷為被佔領土,但以色列在國內法層面已將此地視為其主權領土。因此,在以色列看來,其對UNRWA的禁令和執法行動是在本國領土上行使其主權,而非在被佔領土上違反國際法。這種主權主張與國際社會共識的正面碰撞,是爭議的核心。

其次是對本質的截然不同的定性。 以色列官方和右翼政治人物將UNRWA直接稱為UNRWA-哈馬斯,指責其早已不是人道主義組織,而是恐怖主義的溫床。指控主要集中於3點:1是部分員工涉嫌直接參與2023年10月7日的襲擊;2是該機構在加沙地帶的基礎設施(包括總部下方發現哈馬斯地下數據中心)被武裝分子利用;3是其教育內容煽動對以色列的仇恨和美化恐怖主義。以色列以此論證其行動的正當性,稱驅逐一個恐怖支持組織是合法且必要的。

UNRWA則堅決否認這些系統性指控。機構承認在10月7日事件後,根據以色列提供的信息解僱了少數幾名員工,但強調以色列並未為所有指控提供證據。2025年,聯合國最高法院國際法院在一份諮詢意見中指出,以色列未能證實有大量UNRWA員工是巴勒斯坦武裝組織成員,僅因少數員工可能涉案就斷定UNRWA整體不中立是依據不足的。法院同時裁定,以色列必須允許UNRWA在加沙提供人道主義援助。UNRWA強調,其在東耶路撒冷、西岸和加沙等地運營著數百所學校、診所和救濟服務,是數百萬巴勒斯坦難民賴以生存的人道主義生命線。拉扎里尼警告,對UNRWA的攻擊是一個警鐘,今天發生在UNRWA身上的事,明天就可能發生在任何其他國際組織或外交使團身上。

再者是行動引發的直接人道後果。 拆除行動並非孤立事件。同一天,以色列部隊還在東耶路撒冷郊外的卡蘭迪亞職業培訓學校發射了催淚瓦斯。該校有300多名年輕難民接受技術和焊接培訓,一些放學途中的兒童受到催淚瓦斯影響,一名15歲少年被橡膠子彈擊中眼部。UNRWA警告,拆除行動可能危及仍在提供教育和健康服務的卡蘭迪亞職業中心和舒阿法特醫療設施的運營。這些行動凸顯了在政治和法律鬥爭之下,普通巴勒斯坦難民基本服務和生計所面臨的現實風險。

深層動因:超越安全關切的戰略博弈

拆除UNRWA總部,遠非一次簡單的執法或安全行動。它深深植根於以色列右翼,尤其是當前執政聯盟中極右翼力量長期持有的政治理念和戰略目標。

首要目标是解构巴勒斯坦难民问题。 UNRWA成立於1949年,最初為約70萬在1948年戰爭中逃離或被迫離開家園的巴勒斯坦難民提供援助。其獨特之處在於,難民資格可以代際傳遞,如今其註冊難民人數已約590萬,且仍在增長。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等人多次呼籲廢除UNRWA,理由正是該機構永久化了巴勒斯坦難民問題,通過延續回歸權的理念,旨在摧毀以色列國。在以色列看來,UNRWA的存在本身就是巴以衝突敘事的一個核心支柱,它象徵著難民問題懸而未決,以及巴勒斯坦人回歸權的主張。拆除其象徵性的總部,是削弱這一敘事、試圖將難民問題重新定義的激進舉措。

其次,這是對東耶路撒冷猶太化及強化主權持續努力的一部分。 本-格維爾部長在現場所說的恢復耶路撒冷治理,道出了行動的地緣政治維度。在東耶路撒冷升起以色列國旗、拆除被視為巴勒斯坦民族主義或國際社會干涉象徵的機構建築,旨在物理上和象徵意義上強化以色列對該城市的獨家控制,挑戰國際社會將其視為被佔領土或未來巴勒斯坦國首都的共識。這是以色列右翼長期推行的創造既成事實策略的體現。

第三,這也是當前以色列政府國內政治議程的反映。 極右翼政黨需要向他們的選民展示強硬姿態和對主權的捍衛。對UNRWA的打擊,既能迎合國內對10月7日事件的憤怒情緒,又能展示對抗國際壓力的決心,具有顯著的國內政治收益。本-格維爾等政治人物親臨拆除現場慶祝,本身就是一場政治秀。

最後,這可能是更廣泛限制國際非政府組織行動空間的前奏。 除了UNRWA,以色列也在推動針對其他在巴勒斯坦被佔領土運作的NGO的嚴格立法,要求它們不得僱傭非法化以色列或支持抵制運動的員工,並以註冊名單作為營運條件。無國界醫生、國際關懷組織等數十個團體被告知其執照將在2025年底到期。這些組織警告,新規將傷害亟需援助的人群。拉扎里尼的警告——今天發生在UNRWA身上的事,明天就可能發生在任何其他國際組織——並非危言聳聽,它指出了以色列政府可能試圖重塑整個被佔領土國際援助和監督格局的傾向。

國際反應與未來走向:危機與抉擇

國際社會對拆除事件反應迅速且嚴厲。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強烈譴責,並已致信內塔尼亞胡,警告若以色列不撤銷相關立法,可能將其訴至國際法院。巴勒斯坦權力機構譴責這是對國際法所有規則和規範的嚴重違反。許多國家,儘管依賴UNRWA在加沙等地提供關鍵援助,但在外交表態上面臨複雜處境。

然而,國際社會的實際制約能力面臨考驗。儘管國際法院已有相關意見,但強制執行機制薄弱。美國等關鍵國家的立場至關重要,但其內部政治和對以色列的支持程度會影響其施壓力度。目前看來,以色列政府似乎已計算過國際反應的成本,並決心推進其議程。

未來走向可能出現幾種可能:一是衝突進一步升級,聯合國可能啟動更多法律和政治程序,但難以立即阻止以色列的類似行動。二是UNRWA在東耶路撒冷的實體存在被徹底清除,但其在西岸和加沙的運營在巨大壓力下以某種形式艱難維持,人道危機可能加劇。三是此事件促使國際社會重新審視和改革對巴勒斯坦難民的援助架構,但這需要漫長且充滿分歧的談判。無論如何,東耶路撒冷上空飄揚的以色列國旗和化為瓦礫的UNRWA建築,已成為巴以衝突中一個尖銳的新象徵,預示著解決衝突的道路將更加艱難。

這場拆除行動,本質上是一場關於敘事、主權和生存權的激烈爭奪。 以色列試圖通過國內立法和武力行動,單方面改寫東耶路撒冷的法律地位和人道主義圖景,並解構巴勒斯坦難民問題的國際框架。而聯合國和國際法體系則試圖捍衛其機構的豁免權、人道工作的中立性以及基於共識的國際秩序。在推土機的煙塵中,受損的不僅是混凝土建築,更是本就脆弱的國際規範與對話基礎。當人道援助被深度政治化,當法律解釋陷入各說各話的僵局,最終承受代價的,將是那些依賴學校、診所和食物援助的普通巴勒斯坦難民。他們的命運,在這場高層級的政治博弈中,顯得愈發不確定和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