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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稅的真相:美國消費者如何為川普的貿易戰買單

22/01/2026

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的年度盛會再次拉開帷幕,但今年的氣氛有些不同。當全球政商領袖齊聚瑞士阿爾卑斯山小鎮時,美國前總統特朗普關於格陵蘭的爭議論述和新的關稅威脅籠罩著會場。這位已宣布參加2028年大選的共和黨人,正試圖通過提高進口關稅來迫使歐洲國家在格陵蘭問題上讓步。然而,最新研究揭示了一個被長期忽視的現實:這些關稅的真正承擔者並非外國出口商,而是美國自己的消費者和企業。

基爾世界經濟研究所本週發布的一份政策簡報,基於對超過2500萬筆、總價值近4萬億美元海運交易數據的分析,得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結論:2025年特朗普第二任期初期實施的廣泛關稅,其成本的96%最終由美國進口商和消費者承擔,外國出口商僅吸收了約4%。這意味著美國政府去年約2000億美元的關稅收入中,有1900億美元實際上來自美國民眾的口袋。

數據背後的經濟現實

近乎完全的成本轉嫁

基爾研究所的研究團隊採用了前所未有的數據粒度。他們分析了從2024年1月到2025年11月近兩年間的海運提單數據,這些數據精確到每日的進口價格、重量和數量。分析顯示,關稅實施後,美國進口價格幾乎1比1地上漲,而外國出口商的離岸價格基本保持穩定。

這種近乎完全的成本轉嫁現象打破了關稅支持者的核心論點。。特朗普及其支持者長期聲稱,關稅是由外國公司和政府支付的談判工具,能夠在不傷害美國人的情況下增加財政收入並迫使貿易夥伴讓步。研究數據卻描繪了另一幅圖景:當關稅在邊境徵收時,美國進口商首先承擔這筆費用,隨後通過供應鏈將成本轉嫁給製造商、零售商,最終抵達消費者。

研究指出,只有約4%的情況下,歐洲或其他外國出口商通過降低價格來補償關稅增加。在其餘96%的情況下,美國進口商支付了附加費,並將其轉嫁給客戶——即美國消費者。這種模式在針對印度和巴西的關稅案例研究中得到進一步證實:2025年8月對巴西徵收50%關稅、對印度徵收25-50%關稅後,出口價格基本保持不變,而對美發貨量則大幅下降。

供應鏈的剛性依賴

為什麼外國出口商能夠拒絕降價,而美國進口商卻不得不接受更高的成本?研究揭示了幾個關鍵因素。

美國進口商對特定歐洲產品的依賴程度超出預期,短期內幾乎找不到替代品。歐洲和瑞士出口商則寧願減少對美銷售,也不願降低價格。對於許多產品,他們出人意料地迅速找到了其他銷售市場。這種市場調整能力削弱了美國關稅的槓桿作用。

更深層次的問題在於全球供應鏈的結構性特徵。許多美國製造商依賴進口的原材料和中間產品,關稅直接提高了他們的生產成本。這些企業要麼吸收成本(導致利潤和投資減少),要麼將成本轉嫁給客戶——同樣是美國消費者。結果,美國消費者面臨更少的商品選擇、更小的品種多樣性和更混亂的供應鏈,而外國企業受到的影響微乎其微。

關稅作為選擇性消費稅的本質

財政轉移的實質

基爾研究所的報告將關稅描述為選擇性消費稅,其本質是將財富從美國消費者和企業轉移到美國財政部,而非從貿易夥伴那裏獲取讓步。報告指出:每徵收100美元的關稅收入,大約有96美元來自美國人的口袋。

這種財政轉移的經濟成本遠不止關稅收入本身。研究強調了扭曲消費、供應鏈中斷和產品多樣性減少帶來的額外損失。當關稅導致進口量下降時,美國消費者不僅支付更高價格,還面臨更有限的選擇,這降低了整體經濟福利。

歷史比較提供了更廣闊的視角。研究指出,這些發現與2018-2019年美中貿易戰期間的研究相呼應,當時進口價格幾乎與關稅同步上漲,而出口商價格保持穩定。儘管2025年關稅範圍更廣、稅率更高,但基本動態並未改變。這表明關稅的經濟效應具有某種普遍性,不受具體國家或產品類別的限制。

法律與政治的交織

關稅問題已經演變為一場法律鬥爭,目前正等待最高法院的裁決。包括好市多(Costco)在內的多家美國大公司起訴特朗普政府,認為關稅的實施不合法。最高法院預計將在今年做出裁決,這可能為美國公司獲得巨額退款鋪平道路。

這場法律鬥爭反映了美國政治體系中關於貿易政策權力的更深層次張力。歷史上,徵收關稅的權力屬於國會,但特朗普政府通過國家安全等理由擴大了行政部門的關稅權限。大多數共和黨議員勉強支持這一論點,使得特朗普能夠繼續推行其關稅議程。

歐洲的困境與全球經濟的連鎖反應

歐洲企業的兩難處境

雖然歐洲企業不必直接支付關稅,但他們的處境同樣艱難。出口選擇有限,多個行業對美出口已經明顯下降,導致生產減少和短時工作制。如果特朗普因格陵蘭爭端對個別歐盟國家實施新的、更全面的關稅,類似影響將會加劇。

對於德國這樣的出口導向型經濟體,研究預測可能的新關稅可能導致經濟產出下降高達國內生產總值的1%。這種衝擊不僅影響企業利潤,還會波及就業和市場信心。

報復性措施的悖論

面對美國的關稅壓力,歐盟是否應該採取反制措施?基爾研究所的分析提出了一個尖銳問題:除了聲望之外,歐盟通過對美國徵收報復性關稅,能獲得比川普自己的關稅給美國公民造成的傷害更多的好處嗎?

許多分析人士認為,可能的歐洲反應應該針對資本流動,甚至可能針對美國證券。歐洲國家持有8萬億美元的美國債券和股票,幾乎是世界其他地區的兩倍總和。一個自然的問題是:在一個感覺受到攻擊的經濟體中投入如此之多是否合理?

然而,這種解決方案也會造成損失,特別是對賣方而言。真正的困境在於:能否在不傷害自己的情況下打敗惡霸,或者至少讓他認真對待你?答案並不簡單。

貿易政策的未來與全球經濟秩序

神話的破滅與現實的選擇

基爾研究所的報告標題美國的烏龍球:誰在支付關稅?恰如其分地總結了研究發現。報告結論明確指出,外國支付美國關稅的說法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神話,警告此類政策會增加國內企業的成本、傷害消費者並削弱供應鏈,而不會帶來承諾的經濟收益。

這種認識對政策制定者提出了挑戰。如果關稅主要由本國公民承擔,那麼將其作為談判工具的有效性就值得懷疑。更根本的問題是:在全球化經濟中,單邊貿易措施是否還能達到預期目標?

數據驅動決策的必要性

基爾研究所的研究方法值得特別關注。通過分析數千萬筆交易數據,研究人員能夠以前所未有的精確度追蹤關稅的傳遞路徑。這種數據驅動的方法為貿易政策分析設立了新標準,也凸顯了基於證據的政策制定的重要性。

在政治言論常常掩蓋經濟現實的今天,這類研究提供了至關重要的糾正視角。它們提醒我們,貿易政策的影響是複雜而多面的,簡單化的解決方案往往會產生意想不到的後果。

特朗普的關稅實驗提供了一個自然實驗,揭示了全球經濟中成本傳遞的機制。隨著2028年大選的臨近,貿易政策必將再次成為辯論焦點。基爾研究所的研究為這場辯論提供了關鍵事實基礎:無論政治言辭如何,經濟規律最終會決定誰真正為關稅買單。

在全球經濟日益相互關聯的今天,單邊貿易措施的成本和收益需要更仔細的權衡。數據已經說話:在特朗普的關稅戰中,美國消費者和企業承擔了絕大部分成本。這一現實不僅關乎經濟效率,也關乎政治責任——當政策成本主要由本國公民承擔時,決策者需要更誠實地面對政策的真實影響。

隨著最高法院的裁決即將出爐,以及新一輪大選週期的開始,美國的貿易政策正站在十字路口。基爾研究所的報告提醒所有參與者:在貿易問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而帳單最終總會到達。問題在於,誰願意打開信封查看具體金額,並為此承擔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