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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亞爾崩潰與「真主黨人」動員:透視伊朗革命以來最血腥鎮壓的深層邏輯

24/01/2026

德黑蘭的大街小巷瀰漫著硝煙與焦糊的氣味,這並非來自外敵的轟炸,而是源於內部撕裂的創傷。被焚毀的銀行、砸碎的ATM機、彈痕累累的政府大樓與清真寺——這些景象勾勒出2024年初伊朗全國性抗議浪潮及其後續鎮壓的殘酷輪廓。官方初步估計,僅財產損失就超過1.25億美元,但這數字遠不足以衡量這場危機的真正代價:這是自1979年伊斯蘭革命以來,伊朗神權政體所發動的最血腥的國內鎮壓行動。。儘管當局切斷了互聯網,試圖將這場風暴隔絕於世界目光之外,但碎片化的信息、衝突的傷亡數字以及衛星影像下德黑蘭郊外貝赫什特·扎赫拉公墓日益增多的車流,無不揭示著一個國家正經歷著現代史上罕見的內部震盪。

從貨幣崩潰到生存危機:抗議浪潮的引爆與升級

這場風暴的起點看似尋常,卻直指伊朗經濟的命門。2023年12月28日,在德黑蘭具有象徵意義的歷史悠久的格蘭德巴扎,商販和市民因伊朗里亞爾匯率的災難性崩潰而走上街頭。貨幣貶值並非新鮮事,但在長期制裁、經濟管理不善和地區緊張局勢的多重擠壓下,里亞爾的螺旋式下跌成爲了壓垮民眾耐心的最後一根稻草。抗議迅速從經濟訴求演變爲對政治現狀的廣泛不滿,在幾天內蔓延至全國。

真正的轉折點發生在1月8日。這一天,流亡海外的伊朗前王儲禮薩·巴列維呼籲舉行大規模示威。儘管其號召力存疑,但這一天成為了抗議規模與性質發生質變的關鍵節點。目擊者向美聯社描述,在當局切斷網絡和電話通訊之前,德黑蘭街頭出現了數萬示威者,其規模令許多觀察者感到震驚。人權觀察組織的巴哈爾·薩巴指出:許多目擊者說他們從未在街上見過如此多的抗議者。當通訊被切斷,槍聲開始在德黑蘭迴盪時,事件的性質已從示威轉向了對抗。

政權將此次抗議視為一場生存危機。分析顯示,2023年6月以色列對伊朗發動的為期12天的戰爭,已經削弱了當局的安全自信。面對席捲400多個城鎮的廣泛不滿,神權體制的選擇餘地變得極其狹窄。加州蒙特雷海軍研究生院的伊斯蘭革命衛隊專家阿夫申·奧斯特瓦爾教授的分析切中要害:政權認為這是一個生死存亡的時刻。他們要么任其發展,讓抗議升級,讓外國勢力加大 rhetoric 和對伊朗的要求;要么‘關掉燈’,殺死盡可能多的人……並希望逃脫懲罰。我認為他們最終選擇了後者。

1月9日,革命衛隊將領侯賽因·耶克塔在國家電視台的警告,赤裸裸地揭示了政權的應對邏輯。他要求父母們讓孩子待在家裏,並呼籲真主黨人(Hezbollahi)——這個意指伊朗神權體制狂熱支持者的詞彙——當晚充斥所有清真寺和基地。這番言論不僅是對民眾的威懾,更是對體制內忠誠力量的動員令,標誌著鎮壓策略的全面升級和公開化。

巴斯基民兵與清真寺網絡:神權體制的基層鎮壓機器

要理解伊朗當局如何能在短時間內對全國範圍的抗議實施壓制,必須剖析其獨特的基層控制架構——巴斯基民兵組織。作為伊斯蘭革命衛隊的志願分支,巴斯基並非簡單的準軍事組織,而是深深嵌入社區肌理的社會控制與動員網絡。

根據伊朗半官方媒體梅爾通訊社2024年的引用,革命衛隊將領海達爾·巴巴·艾哈邁迪估計,79%的巴斯基抵抗基地位於清真寺,5%位於其他神聖場所。奧斯特瓦爾教授進一步闡釋:大多數社區巴斯基基地與清真寺同址,大多數社區巴斯基領導人與清真寺領導層相關聯。這意味著,遍佈伊朗城鄉的清真寺,在履行宗教功能的同時,很大一部分也是政權安全機器的基層節點。這也解釋了為何在此次抗議中,大量清真寺成為襲擊和破壞的目標——在示威者眼中,這些場所是鎮壓相關聯的政權目標的合法組成部分。

流傳出的影片畫面顯示了巴斯基地成員在行動中的典型裝備:長槍、警棍、 pellet guns(霰彈槍)。防暴警察則頭戴頭盔、身穿防彈衣,配備突擊步槍和衝鋒槍。更令人震驚的是,有影片記錄顯示安全部隊向人群發射霰彈槍,儘管官方對此予以否認,但多具屍體上的金屬霰彈傷口與之吻合。據報導,大量人員因霰彈導致眼部重傷甚至失明——這種致盲性傷害在2022年瑪莎·阿米尼之死引發的抗議中就已出現。德黑蘭頂尖的眼科醫院法拉比眼科醫院不得不召集所有在職和退休醫生來救治傷者。

國際特赦組織的拉哈·巴雷尼描述了其收到的證詞:安全部隊只是在無情地向抗議者開槍……他們不僅僅針對一兩個人以製造恐怖氣氛驅散人群……而是向成千上萬的抗議者無情開火並追趕他們,甚至在他們逃跑時也不停止,導致更多人因嚴重槍傷倒地。這種無差別、高強度的火力運用,表明鎮壓策略的核心是製造壓倒性的恐懼,而非有選擇性的威懾。

數字迷霧與真實創傷:傷亡統計背後的政治敘事

在近兩週的沉默後,伊朗政府終於給出了官方傷亡數字,而這組數字本身就成為了一場輿論戰的焦點。副內政部長阿里·阿克巴爾·普爾賈姆希迪安宣布,共有3117人死亡,其中包括2427名平民和安全人員,其餘690人被其指認為恐怖分子。然而,這一數字與美國總部的人權活動家通訊社基於伊朗境內活動家核對公共記錄和證人陳述得出的數據嚴重衝突。後者統計的死亡總人數高達5137人,其中4834人是示威者,208人是政府相關人員,54名兒童和41名非參與抗議的平民喪生。

在伊朗,傷亡數字歷來因政治原因被誇大或縮小。。但此次官方承認的死亡人數,即使按其最低統計,也已遠超該國現代史上任何一次政治動盪。這本身就凸顯了事件的嚴重性。政權公布數字的行为具有雙重目的:一方面,承認一定規模的傷亡以顯示局勢的嚴峻和外部勢力干預的威脅,從而為大規模逮捕和持續斷網提供理由;另一方面,通過將近4分之1死者歸類為恐怖分子,試圖構建一個國家反恐的合法性敘事,將廣泛的民眾抗議定性為暴力顛覆活動。

普爾賈姆希迪安同時提供了一份詳細的財產損失清單:750家銀行、414座政府建築、600台ATM機和數百輛車輛受損。這份清單與1.25億美元的損失估算相呼應,旨在描繪一幅暴徒破壞國家穩定的圖景,轉移對安全部隊過度使用武力的國際關注。

然而,冰冷的數字無法掩蓋個體的悲劇與社會的集體創傷。德黑蘭親改革派報紙《哈姆米漢》的記者埃拉赫·穆罕默迪在報紙被當局關閉後於網上寫道:我們發出信息,讓人們知道我們還活著。這座城市瀰漫著死亡的氣息。艱難的日子已經過去,每個人都目瞪口呆;整個國家都在哀悼,整個國家都強忍著淚水,整個國家如鯁在喉。她的文字傳遞出一種超越統計的、瀰漫於社會的窒息感。

內部哀悼與外部風險:伊朗政權的未來挑戰

當前危機的影響正在向兩個維度擴散:內部的社會週期與外部的地緣政治風險。

在伊朗社會文化中,四十日祭是一個關鍵的傳統。親人在去世40天後會舉行紀念儀式。這意味著,對於在1月抗議中喪生的人們,其四十日祭將集中在2月17日前後。歷史經驗表明,這類紀念活動常常演變為新一輪抗議的催化劑。來自德黑蘭郊區巨型公墓貝赫什特·扎赫拉的網絡影片顯示,哀悼者已喊出哈梅內伊去死的口號。美聯社分析行星實驗室PBC的衛星照片發現,每天都有大量車輛聚集在該公墓南端,那裡正是埋葬示威死難者的區域。這預示著,短暫的平靜可能只是下一輪風暴的間歇

與此同時,外部不確定性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美國前總統特朗普已將殺害和平抗議者和大規模處決威脅劃定為軍事行動的紅線。美國航母和戰艦向中東的移動,以及特朗普在去年轟炸伊朗核設施後的可能再次攻擊,使得局勢有滑向一場新中東戰爭的風險。對於剛剛經歷內部震盪的伊朗神權政體而言,同時應對國內合法性危機和外部軍事威脅,將是其執政40多年來最嚴峻的考驗之一。

這場始於貨幣貶值的全國性抗議,最終演變為革命衛隊和巴斯基民兵與民眾在街頭巷尾的殘酷對抗,其深層邏輯在於伊朗神權政體固有的脆弱性與剛性。經濟困境侵蝕了統治的社會契約,而政權的回應不是改革與妥協,而是依靠其滲透至清真寺的基層鎮壓網絡進行全方位武力清場。官方與活動家之間懸殊的傷亡數字,不僅體現了信息戰,更反映了對事件性質截然不同的定義。

政權試圖透過製造恐懼和切斷聯繫來撲滅火焰,但憤怒與悲傷的灰燼仍在地下醞釀。。貝赫什特·扎赫拉公墓日益增多的新墳,以及即將到來的40日祭,是內部定時器;而波斯灣水域遊弋的美國航母戰鬥群,則是外部變數。伊朗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是持續高壓控制導致社會裂痕進一步加深,還是在內外壓力下出現不可預測的變局?這場自1979年以來最血腥的鎮壓,或許並未解決根本矛盾,只是將一場更深刻的危機推遲,並為其注入了更多的不確定性與風險。當一座城市瀰漫著死亡的氣息時,它所預示的遠非短暫的傷痛,而可能是一個漫長政治寒冬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