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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第二任期首年:关税、移民与拉美政策的现实悖论

20/01/2026

2025年1月20日,唐納德·特朗普站在國會大廈西側,向支持者宣告美國黃金時代即刻開始。一年後的今天,他在海湖莊園的聚光燈下,用那句已成為口頭禪的「我們曾是一個死去的國家,如今我們是世界上最炙手可熱的國家」來總結自己的政績。這句源自沙烏地國王的恭維,被他反覆咀嚼,試圖以此定義過去365天的喧囂與爭議。

然而,數據與民調描繪的圖景遠比川普的修辭複雜。從南部邊境的嚴密封鎖到全球貿易戰的前線,從拉美地區的軍事冒險到國內經濟的結構性矛盾,川普第二任期第1年的軌跡,更像是一場高風險的實驗,其結果不僅重塑著美國的內政外交,也在全球範圍內投下不確定性的長影。

「美國優先」的經濟賬本:繁榮幻象與結構隱憂

特朗普的核心承諾始終是經濟。他誓言透過關稅槓桿撬動數萬億美元的外國投資,重振製造業,降低通脹,創造就業繁榮。1年過去,這些承諾兌現了多少?

关税这把双刃剑揮舞得並不如預期般精準。2025年4月,特朗普宣布對全球商品徵收廣泛關稅,最初目標稅率一度指向20%以上。市場的劇烈反應和供應鏈的即時陣痛迫使他迅速回調。經過一系列豁免和調整,實際平均關稅率最終穩定在17%左右,遠高於他上任前約2.5%的水平,但也避免了最初版本可能引發的價格海嘯。關稅收入確實飆升,2025年達到約2640億美元,是2024年的三倍有餘。特朗普政府將這些收入描繪成神奇布丁,計劃同時用於向家庭發放支票、廢除所得稅、援助受貿易戰影響的農民、增加國防開支以及削減赤字——這本身就是一個自相矛盾的財政謎題。

制造业的复兴并未发生。官方數據顯示,美國製造業就業崗位不增反減。截至2025年12月,製造業就業人數降至1269萬,為2023年3月以來的最低點。曾被特朗普寄予厚望的汽車產業,在50%的鋼鐵鋁關稅、供應鏈中斷以及其對《通脹削減法案》清潔能源激勵政策的打擊下步履維艱。福特公司對其電動汽車投資計提了195億美元的減值損失,通用汽車也計提了710億美元。與此同時,風能和太陽能領域數百億美元的投資因政策轉向而擱淺,儘管人工智能數據中心對電力的巨大需求正在推高能源價格。

經濟增長的引擎並非來自傳統製造業,而是高度集中於科技行業,尤其是人工智慧領域。約3750億美元的投資在2025年湧入AI,預計2026年將超過4500億美元。這支撐了股市約14%的漲幅,尤其是科技七巨頭高達20%的飆升,並成為GDP增長的主要貢獻者。美國2025年第三季度GDP增長達到4.3%,為2023年以來最佳,但整體年化增長率與拜登執政末期的2.8%大致相當。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預測,美國2026年增長將放緩至2.4%。這種頭部繁榮與體感衰退的背離,直接反映在消費者信心指數上——該指數在2025年一度因關稅衝擊而暴跌,雖短暫回升,但年底已接近2022年夏季以來的最低點。

通货膨胀与债务两座大山依然耸立。整體通脹率從拜登離任時的2.9%微降至2.7%,但食品通脹率仍達3.1%且呈上升趨勢,遠未達到聯準會2%的目標。川普承諾的降低物價僅在汽油等個別領域部分實現。更嚴峻的是政府債務問題。儘管關稅收入激增,但美國國債總額仍從36.1兆美元攀升至超過38兆美元,日均增加約6.12億美元。國會預算辦公室估計,即便關稅得以維持,未來10年可帶來2.5兆美元收入,但川普《單一宏大美麗法案》中的減稅措施將在同期造成3.4兆美元的損失。這種財政赤字貨幣化的隱憂,導致美元在1年內對一籃子貨幣貶值9.3%,部分外資選擇了賣出美國。

移民政策的雙重代價:緊閉的國門與撕裂的社會

如果說經濟成績單充滿矛盾,那麼特朗普在移民問題上的執行力則堪稱高效,但其社會與政治代價正在顯現。

南部边境的物理封锁取得了立竿见影的效果。特朗普政府幾乎完全關閉了 asylum(庇護)申請通道,美國邊境巡邏隊記錄的月度拘捕人數降至多年來的冰點。那句沒有邊界的國家不成為國的競選口號,在行政手段上得到了貫徹。與此同時,移民和海關執法局的預算獲得數百億美元追加,用於在美國境內大規模搜捕和驅逐無證移民。政府聲稱已強制驅逐超過60萬人。

然而,這種高效正引發日益激烈的內部反彈。ICE的突擊行動不再局限於有犯罪記錄者,工作場所和住宅的突襲變得頻繁,甚至在民主黨主政的州和城市引發地方政府的公開抵制。2026年初,明尼阿波利斯市在一次突襲中出現了首例美國公民死亡事件,將矛盾推向頂點。民意調查顯示,這種激進的執法方式正在失去人心,不僅民主黨人強烈反對,共和黨基本盤乃至在2024年大量轉向共和黨的拉丁裔選民中,支持率也開始下滑。

移民政策還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經濟副作用。勞動力市場的緊縮在一定程度上緩衝了失業率的上升——儘管製造業疲軟,但全國失業率僅從4.1%微升至4.6%。然而,這對於依賴移民勞動力的農業、服務業等行業構成了潛在威脅。移民政策在兌現競選承諾的同時,正在國內製造新的社會裂痕,並為經濟埋下結構性隱患。

拉丁美洲與全球:從「交易藝術」到軍事冒險主義

特朗普的外交政策,尤其在拉美地區,呈現出從美國優先的交易性姿態向直接軍事干預的驚人轉變。

年初的委内瑞拉行動為這一年定下了基調。2026年1月3日,美國特種部隊發動行動,旨在抓捕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這場直接入侵主權國家的軍事冒險,標誌著特朗普外交邏輯的演變:當經濟脅迫和談判達不到目的時,武力成為可選項。這並非孤例。2025年,美國炸彈落在了敘利亞、伊拉克、伊朗、也門、索馬里、尼日利亞,以及加勒比海和太平洋上涉嫌販毒的船隻上。特朗普甚至威脅可能對哥倫比亞和墨西哥的毒品恐怖分子採取地面行動,並提及以軍事手段接管格陵蘭的可能性。

這種軍事冒險主義與其自我標榜的和平締造者形象形成尖銳對比。。特朗普誇耀自己在1年內促成了8項和平協議,結束了加沙戰爭。但分析顯示,這些協議大多脆弱不堪。加沙的停火在所謂第2階段實施前就岌岌可危;其他所謂的和平協議也多停留在口頭,以至於在2025年諾貝爾和平獎頒布時,儘管特朗普大肆吹噓,最終仍與獎項無緣。

在更廣泛的對華、對俄關係上,特朗普政府則顯示出實用主義的一面。一方面尋求與中國的首腦會談,姿態有所緩和;另一方面著力於推動俄烏戰爭的和談,儘管前景不明。這種在強硬與務實之間搖擺的作風,使得美國的外交政策缺乏連貫的戰略定力,更多地服務於國內政治敘事和特朗普個人的交易邏輯。

治理模式:行政命令治國與低迷的民意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治理風格比第一任期更為激進。儘管共和黨同時控制了白宮、眾議院和參議院,實現了所謂的 trifecta(三連勝),但立法成果寥寥。唯一通過的重大法案是《單一宏大美麗法案》,該法案因削減社會安全網、同時為最富人群和大企業減稅,被批評為劫貧濟富。

特朗普更偏愛繞過國會,直接行使行政權力。。在2025年這個日曆年度裡,他簽署了225項行政命令,這個數字超過了他整個第一任期(2017-2021)的總和。此外,他頻繁使用赦免權,初期赦免了1500名國會山騷亂參與者,隨後又多次赦免那些曾向其競選活動捐款的白領罪犯或加密貨幣詐騙犯。這種筆尖治國的方式,凸顯了其對傳統制衡體系的不耐煩,也加劇了政策的不穩定性和法律挑戰。目前,美國最高法院正審理針對其全球關稅是否違憲的案件,判決結果可能迫使政府退還半數關稅收入。特朗普本人對此坦言,如果敗訴,我們就完了。

民意是對其執政風格最直接的反饋。。特朗普的支持率從就任初期的48%一路下滑,到2025年底已跌至36%。按照歷任總統第二任期首年末的支持率比較,小布希和歐巴馬當時分別為42%和41%。在現代民調歷史上,只有水門事件期間的理查·尼克森(30%)比他更差。RealClearPolitics的民調匯總顯示,其不支持率高達55.2%。儘管其幕僚長蘇茜·懷爾斯聲稱,只有在期中選舉前幾週的民調才真正重要,但持續低迷的公眾認可度無疑為2026年11月的國會選舉蒙上了陰影。


一年時間,對於評估一位總統的長期遺產或許太短,但對於觀察其政策軌跡和潛在風險已然足夠。特朗普的第二任期首年,是一場宏大承諾與複雜現實之間的持續角力。

经济上,他製造了一種分裂的繁榮:科技與金融領域高歌猛進,股市屢創新高,但普通家庭的體感經濟、製造業的困境和不斷膨脹的債務,構成了繁榮表象下的斷層線。關稅武器是一把尚未完全落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其長期通脹效應和貿易反制可能還在路上。

社会上,移民政策以撕裂社會共識和犧牲部分經濟彈性為代價,換取了邊境管控的短期勝利。這種勝利的可持續性和國內成本,正在成為新的政治負擔。

外交上,美國優先日益滑向美國獨斷,尤其是在拉丁美洲地區,從經濟脅迫升級為軍事干預,動搖了戰後美國在美洲樹立的(儘管時常虛偽的)不干涉原則,可能引發地區長期的不穩定和反美情緒。

特朗普或許會給自己打出A+的成績,但歷史評分冊上的筆墨遠未乾涸。他的政策實驗將美國乃至世界帶入了一個更高的不確定性區間。未來1年,隨著中期選舉臨近,最高法院對關稅案的裁決、經濟能否實現更廣泛的增長、軍事冒險會否引發更大危機,都將決定這場實驗是走向某種脆弱的平衡,還是滑向更深的動盪。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最炙手可熱的國家內部,正積聚著足以灼傷自己的熱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