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領袖遇襲即全面戰爭：伊朗政權生存邏輯與地緣危局

2025年1月18日，伊朗總統馬蘇德·佩澤什基安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了一條簡短卻極具分量的聲明。他警告，任何針對最高領袖阿里·哈梅內伊的攻擊，都將被視為對伊朗民族的全面戰爭。這份聲明並非孤立的外交辭令，而是鑲嵌在一幅更為宏大且危機四伏的圖景之中：持續月餘、導致數千人喪生的全國性抗議浪潮，史上最嚴厲的全國互聯網封鎖，以及來自大洋彼岸華盛頓日益尖銳的政權更迭呼聲。當全面戰爭的警告與打斷叛亂者脊樑的國內鎮壓宣言交織，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正站在一個內外交困的十字路口，其反應不僅關乎政權存續，更可能重塑中東地緣政治格局。

內部鎮壓與「正常化」的表演

2024年12月底，始於德黑蘭大巴扎的物價抗議，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至全國。導火線是食用油、雞肉等基本食品價格一夜之間的飆升，深層原因則是長期的經濟困局與美國制裁的持續絞殺。與以往不同，這次連傳統上支持現政權、被稱為巴扎里的商人階層也加入了抗議行列，這被視為一個危險信號。

當局的回應是迅速且殘酷的。安全部隊被授權向街頭示威者不間斷射擊，醫院被傷者擠滿。儘管伊朗司法部門矢口否認，但多個國際人權組織及聯合國收集的證據顯示，死亡人數可能高達數千。1月17日，哈梅內伊本人在一次演講中罕見地承認了數千人死亡的事實，但他將責任完全歸咎於武裝暴徒以及背後的美國和以色列。他命令當局必須打斷這些叛亂者的脊梁，其措辭之嚴厲，凸顯了政權核心層感受到的生存威脅。

在血腥鎮壓的同時，一場精心編排的恢復正常戲碼同步上演。 學校、大學重新開學，象徵性的互聯網服務部分恢復，德黑蘭大巴札重新開門營業。政府試圖向外界傳遞局勢已控的信號。然而，這種正常脆弱且充滿監控色彩。互聯網的恢復是選擇性的，WhatsApp和Google等服務的訪問很可能處於嚴密監視之下。這種數字正常化更像是一種管控手段，而非自由的回歸。

更令人擔憂的是對被捕者的處理。司法部發言人宣稱將組織快速審判，部分被捕者被指控犯有對上帝的戰爭罪，這是一項可判處死刑的罪名。一位駐安卡拉的近東問題專家分析指出，伊朗領導層將處決視為一種有效的工具。對政權而言，處決在國際上帶來短期成本，但被視為對國內安全的長期投資。這種邏輯揭示了在面對內部挑戰時，德黑蘭將內部安全置於國際聲譽之上的根本考量。

「全面戰爭」警告：領袖神聖性與政權存續的紅線

佩澤什基安總統的全面戰爭警告，直接回應了美國總統特朗普此前一天的言論。特朗普對媒體表示，是時候在伊朗尋找新的領導人了，並稱現任最高領袖哈梅內伊是一個病人，應該正確治國，而不是殺人。這種對伊朗最高領袖的人身攻擊和公開的政權更迭呼籲，觸碰了伊朗政治體系最核心、最敏感的神經。

在伊朗獨特的教法學家監護體制下，最高領袖不僅是國家元首，更是伊斯蘭革命的象徵和宗教權威的化身。攻擊哈梅內伊在意識形態上等同於攻擊伊斯蘭共和國的立國根基，在政治上則等同於直接向政權本身宣戰。 因此，佩澤什基安的警告並非簡單的軍事恫嚇，而是一種基於政權生存邏輯的終極聲明。它劃出了一條不容置疑的紅線：外部勢力對領袖個人的任何威脅，都將觸發國家層面的總體對抗。

這一警告也服務於國內政治目的。在經歷大規模動盪後，政權急需鞏固內部團結，轉移矛盾。將內部危機描繪成由美國、以色列策劃的恐怖主義行動和顏色革命，並將捍衛領袖與捍衛民族國家綁定，是動員保守派力量、壓制異議聲音的有效敘事。哈梅內伊將抗議者死亡歸咎於偽裝成示威者的武裝暴徒和外國情報機構（指控摩薩德和CIA特工摧毀了清真寺和教育機構），儘管這些指控缺乏證據且極不可能，但其目的正是為了構建一個內外敵人勾結的敘事，為鎮壓提供合法性。

數位鐵幕：從臨時斷網走向永久性數位隔離

如果說街頭鎮壓是物理空間的管控，那麼互聯網封鎖則是在數字空間構築一道新的長城。自1月8日起，伊朗經歷了史上最極端的全國斷網，9200萬公民與全球互聯網隔絕，甚至連電話和短信服務也受到嚴重干擾。最初，官方宣稱這是為了應對外部指揮的恐怖主義行動，但觀察家普遍認為，其真實目的是窒息國內異議，阻隔國際社會對鎮壓行徑的審視。

然而，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這次斷網可能不是臨時措施，而是一場永久性數位隔離實驗的開始。 據新聞網站IranWire報道，政府發言人法特梅·穆哈傑拉尼向記者透露，國際互聯網接入至少要到3月底的伊朗新年之後才會恢復。而互聯網自由觀察組織FilterWatch援引政府內部消息稱，不應期待國際互聯網接入重新開放，即使之後，用戶訪問國際互聯網也永遠不會恢復到以前的形式。

FilterWatch負責人阿米爾·拉希迪向BBC透露，當局正在加速推進一種分層系統。未來訪問全球互聯網將不再是自動的，而需要經過申請和審查批准。這種系統的技術基礎設施已籌備多年，當前的全面斷網恰好為實施技術切換和行政命令提供了完美時機。這意味著伊朗可能正在效仿中國和俄羅斯的模式，打造一個受國家嚴密控制的內聯網（Intranet）。中國的防火牆和俄羅斯測試中的Ru-net及數字邊境殺毒開關，為伊朗提供了藍本。

英國薩里大學的計算機安全專家艾倫·伍德沃德教授分析認為，伊朗政權可能正在利用當前的黑客攻擊，推進其長期計劃，旨在隔離所有人，除非獲得政府批准。這種數字隔離的動機是多重的：掩蓋侵犯人權行為、加強社會控制、防範網絡攻擊，以及在意識形態上減少外部有害信息的影響。

然而，技術對抗從未停止。SpaceX的星鏈（Starlink）等低地球軌道衛星互聯網服務，為突破封鎖提供了新途徑。在抗議期間，儘管伊朗政府試圖干擾和屏蔽星鏈信號，但該公司通過更新韌體成功繞過了部分封鎖，並為伊朗用戶免除了訂閱費。活動人士利用星鏈傳出了大量記錄鎮壓現場的影片。這場貓鼠遊戲仍在繼續，星鏈的表現甚至吸引了美國軍方和中國的密切關注，成為地緣科技競爭的新焦點。

地緣棋局：被拋棄的抗議者與不確定的美國政策

伊朗抗議者及其海外支持者，在經歷最初的鼓舞後，正陷入深深的失望與孤立感。流亡法國的伊朗電影人塞皮德·法爾西的感慨頗具代表性：國際輿論與伊朗人民站在一起。然而，政治家、機構和政府卻缺席了。本應有來自聯合國和歐洲各國政府的迅速而堅定的譴責，而不僅僅是聲明。我們還沒有得到這些，我們仍然缺乏。

這種被拋棄感，很大程度上源於美國政策的模糊與矛盾。 抗議初期，特朗普曾高調鼓勵伊朗人反抗，承諾援助正在路上，這在一定程度上鼓舞了示威者。但隨後，美國政府並未採取任何實質性干預行動。更令人困惑的是，1月17日，特朗普竟感謝德黑蘭官員取消了數百起計劃中的處決——這一說法無法被獨立信源證實，且與正在發生的快速審判和死刑威脅嚴重不符。這種前後不一、語焉不詳的表態，既未能有效支持抗議者，也未能對伊朗政權構成連貫的戰略壓力，反而暴露了美國伊朗政策的混亂。

特朗普的言論更多地集中在人身攻擊和政權更迭的煽動上，而非一套清晰、可持續的外交策略。將所有問題歸咎於哈梅內伊個人，並暗示其健康問題，雖然迎合了部分國內政治情緒，但無助於解決複雜的伊朗問題，反而可能將美伊推向不可預測的軍事對抗邊緣。佩澤什基安的全面戰爭警告，正是對這種言論的危險性所做的直接反應。

國際社會的反應則更為乏力。除了常見的人權關切聲明，歐洲各國政府並未展現出協調一致的有效行動。聯合國層面的反應也未能達到活動人士的期望。這種國際反應的疲軟，或許源於對中東局勢進一步失控的擔憂，或許源於與伊朗維持核協議等外交接觸的複雜考量，但其結果是為德黑蘭的鎮壓行動留下了足夠的空間。

伊朗政權正同時進行三場戰爭：一場是針對本國人民的街頭鎮壓與數位封鎖，旨在撲滅內部反抗之火；一場是針對外部敵人的輿論與戰略威懾，透過全面戰爭警告劃出紅線；最後一場，則是關乎國家未來的技術戰爭，試圖透過構建數位鐵幕來永久掌控資訊空間。

哈梅內伊打斷脊樑的殘酷與佩澤什基安全面戰爭的決絕，共同勾勒出一個為生存而戰的政權肖像。它不惜以數千生命和國際孤立為代價，也要維護其統治根基。而美國矛盾的政策與國際社會的觀望，則讓這場危機的前景更加晦暗不明。

短期內，通過高壓手段，政權或許能再次將表面上的平靜強加於社會之上。但經濟困境、青年人的憤怒、以及數字時代難以完全封堵的信息滲透，意味著結構性矛盾遠未解決。長期來看，全面戰爭的警告是一把雙刃劍。它固然提升了外部干預的門檻，但也將政權與一位86歲高齡領袖的個人安危深度綁定，增加了未來政治過渡的風險與不確定性。

中東的地緣政治棋盤上，伊朗仍是一個關鍵且不可預測的玩家。其內部動盪與外部的戰爭邊緣政策相互激盪，任何誤判或意外都可能將警告中的全面戰爭從言辭變為現實。對於世界而言，伊朗的故事遠未結束，它正以其特有的方式，書寫著關於抵抗、鎮壓與生存的殘酷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