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沃斯烏托邦:被忽視的倫理與環境代價
24/01/2026
瑞士達沃斯,2026年1月。阿爾卑斯山的寒風與地緣政治的緊張氣氛,並未冷卻全球精英對人工智能的熱情。在滑雪纜車上的六分鐘會議裡,在擠滿科技品牌快閃店的街道上,一個關於AI驅動無限增長與就業創造的敘事被反覆吟誦。輝達CEO黃仁勳用三個重複的單詞概括了這種情緒:工作,工作,工作。然而,在這片樂觀的聲浪之下,一些更為沉重的問題——關於環境消耗、倫理失範、社會分裂——卻如同冰川下的暗流,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達沃斯論壇再次成為一面棱鏡,折射出技術精英的理想化未來圖景與複雜現實之間的深刻裂痕。
樂觀主義敘事:增長、就業與生產力革命
達沃斯的核心會場與周邊品牌屋裏,技術領袖們精心構建了一個邏輯自洽的樂觀故事。這個故事的基石是生產力革命與就業淨創造。
黄仁勋的基础设施史诗 或許最具代表性。他將當前AI浪潮描述為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基礎設施建設,並斷言這將為管道工、電工、鋼鐵工人等傳統行業帶來更高薪酬和更多崗位。他的論點基於一個遞進式邏輯:能源行業創造就業,晶片產業創造就業,基礎設施層創造就業。這種論述巧妙地將AI從一種可能替代勞動力的技術,重塑為驅動全產業鏈就業的引擎。在No Priors播客中,他進一步區分了任務與工作目的,認為AI自動化的是重複性任務,而非工作的核心價值與人類判斷。他以放射科醫生為例:AI輔助讀片並未減少放射科醫生的需求,反而因處理能力提升導致該專科醫生收入飆升48%,職位數量持續增加。
商業價值的初步兌現 為這種敘事提供了具體註腳。BNY梅隆銀行的首席商務官Cathinka Wahlstrom透露,AI將新客戶背景調研時間從兩天壓縮至10分鐘。思科總裁Jeetu Patel表示,過去需要19人年才能完成的繁瑣項目,如今幾週內即可解決。黑石集團首席營運官Rob Goldstein則強調,公司將AI視為業務擴張工具而非裁員手段,在管理近7000億美元淨新客戶資產的同時,致力於保持員工總數穩定。這些案例共同指向一個結論:AI投資正從試點煉獄走向可衡量的回報階段。
然而,這種整齊劃一的樂觀之下,裂縫已然顯現。普華永道的調查顯示,僅有八分之一的CEO確信AI正在降低成本並帶來收入。亞馬遜計劃新一輪裁員,目標是在已有基礎上再削減約30,000個企業職位。國際工會聯合會秘書長Luc Triangle尖銳指出,當工人在AI部署中缺乏話語權時,任何企業保證都無法消除他們的焦慮,工人將AI視為威脅。
被遮蔽的陰影:環境消耗、倫理風險與地緣裂痕
與主會場高談闊論的工作創造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些在邊緣討論中浮現、卻未能成為主流議程的嚴峻挑戰。達沃斯的對話彷彿在兩個平行世界中展開:一個沐浴在技術樂觀主義的光輝中,另一個則深陷於政治分裂、倫理困境與環境代價的泥潭。
巨大的環境足跡被系統性低估。黃仁勳所描繪的史上最大基礎設施建設,本質上是一個能源與資源密集型的物理過程。訓練大型AI模型需要海量計算,消耗的電力堪比小型城市,並產生可觀的熱量,需要龐大的冷卻系統。製造先進晶片本身就是一個高耗水、高排放的工業過程。然而,在達沃斯關於AI與增長的討論中,其碳足跡、電子垃圾增長以及對全球能源結構的壓力,幾乎未被置於聚光燈下。當全球清潔能源轉型因中國投資驅動而加速時,AI基礎設施的指數級擴張是否會吞噬這些綠色成果,成為一個懸而未決的關鍵問題。
伦理与社会风险在边缘低语。代表2000萬會員的UNI全球工會祕書長Christy Hoffman直言,AI常被包裝為生產力工具,而這通常意味著用更少的工人做更多的事。更有與會者私下討論聊天機器人可能導致用戶出現精神問題甚至自殺的極端案例。這些擔憂觸及了AI治理的核心:演算法偏見、隱私侵蝕、心理健康影響以及勞動力市場的結構性顛覆。比爾·蓋茲雖承認問題存在並認為均可解決,甚至提出對AI活動徵稅以援助工人,但這類討論在達沃斯以商業和增長為導向的基調中,顯得微弱而零散。愛德曼信任度晴雨表揭示的普遍信任侵蝕,尤其指向對AI和政府治理能力的不信任,但這並未轉化為論壇的核心行動議程。
地緣政治碎片化正在重塑技術生態。。康奈爾大學教授、前IMF官員Eswar Prasad指出,全球化已從正和博弈演變為零和博弈,導致貿易、技術與資本流動走向分裂。這種碎片化在AI領域尤為明顯:各國競相建設自主基礎設施,保護主義政策為技術協作設置壁壘。數字主權、跨境技術部署控制權成為熱點話題,但 divergent 的規則與治理模式可能扼殺創新、阻滯增長。慕尼黑安全會議基金會理事會主席Wolfgang Ischinger警告,支撐全球貿易與安全的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正持續承壓。對於德國等出口導向型經濟體,貿易規則、航行自由與政治穩定的不確定性構成了直接經濟風險。AI的發展不再是一個純粹的技術或商業問題,而是深陷於大國競爭與技術脫鉤的風險之中。
從炒作到價值:精英共識與現實的斷層
2026年達沃斯論壇的一個微妙轉變,是討論重心從對AI的狂熱炒作轉向對實際價值的追問。然而,這種追問依然侷限於商業回報框架內,未能拓展至更廣泛的社會與環境價值評估。
價值實現的壓力 瀰漫在對話中。企業領袖們不再滿足於概念驗證,而是迫切尋求投資回報率(ROI)。IBM首席商務官Rob Thomas認為AI已達到可產生投資回報的階段。然而,如何規模化、負責任地部署創新技術,成為高層議程的難題。微軟CEO薩提亞·納德拉警告,如果使用AI的公司僅限於其他AI公司,泡沫必將形成。黃仁勳則以GPU租賃價格飆升為由反駁泡沫論,但這恰恰暴露了資源向少數巨頭集中的風險。Cloudflare CEO Matthew Prince警告,未來AI可能如此強大,以至於小型企業被掏空,自主代理處理所有消費者請求——這暗示了一種新的壟斷形態與市場集中度風險。
技能危機的悖論 凸顯了理想與現實的脫節。儘管預測到2030年AI將創造1.7億個新崗位(同時淘汰9200萬個現有崗位),但企業仍面臨招聘困難。萬寶盛華的數據顯示,過去12個月中,55%的僱員未接受任何職場培訓。僱主未能建立持續學習的文化,以抓住新技術創造的機遇。這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技術精英暢談的就業創造與普通勞動者面臨的技能過時之間,存在巨大的時間差與準備度缺口。哈維公司CEO Winston Weinberg稱自己將70%時間用於招聘,並感嘆頂級人才爭奪戰已到天文數字級別,這進一步加劇了人才分配的不平等。
信任赤字 成為增長的無形障礙。愛德曼信任指數的下滑表明,對政府、企業、技術與媒體的信任正在全面侵蝕。在討論中,這表現為對AI的不信任,以及對政府引領我們度過政治經濟不確定時期能力的懷疑。缺乏信任威脅著增長、轉型與創新。企業需要通過透明度、問責制以及與客戶價值觀保持一致來贏回信譽,但在達沃斯,如何具體構建這種信任,討論遠未深入。
多極世界的:在安全與增長之間走鋼索
達沃斯的討論最終揭示,AI的未來並非由單一的技術邏輯決定,而是嵌套在一個日益多極化和競爭性的地緣政治格局中。各國政府不得不在安全需求與經濟增長之間走鋼絲。
安全化與經濟增長的張力 成為新常態。美國國家國防戰略委員會主席Jane Harman指出,達沃斯同時存在著兩種環境:一是以AI為增長引擎的樂觀技術討論,二是由盟友間信任侵蝕、多邊主義弱化和戰略競爭加劇構成的焦慮政治環境。新南威爾士大學教授Elizabeth Thurbon指出,向國內生產可再生能源的轉型被視為國家安全倍增器,能減少對化石燃料進口的依賴。這種邏輯正蔓延至技術領域:AI能力被視為未來經濟競爭力和國家安全的核心要素,促使各國追求技術主權,進而加劇全球技術生態的碎片化。
结构性波动成为新操作环境。加拿大前央行行長馬克·卡尼的告誡言猶在耳:懷舊不是戰略。技術突破、勞動力與技能短缺、氣候變化已使顛覆成為常態,迫使全球貿易持續重構。企業和政府不應再只為應對臨時中斷制定計劃,而需將政治經濟動盪視為結構性波動的新常態。這意味著,AI的部署必須在設計之初就考慮地緣碎片化、供應鏈波動和規則不連續性等約束條件。
缺乏全域协调的治理 是最大風險。比爾·蓋茲呼籲政治家更多了解技術,但政治領袖在達沃斯的聲音相對微弱。當技術發展速度遠超治理框架的建立速度時,倫理、環境、社會公平等問題極易被擱置。對AI活動徵稅等再分配設想,缺乏跨國協調的可行性。在零和思維上升的全球氛圍中,就AI的全球治理規則、環境標準、倫理紅線達成共識,變得異常困難。
達沃斯2026年的AI敘事,是一幅經過精心裁剪的圖景。技術領袖們描繪了一個透過自動化任務、提升生產力、最終創造更多更好就業的理想化未來。這個敘事在商業案例中找到支撐,在樂觀主義情緒中得到放大。然而,這幅圖景有意無意地裁剪掉了AI巨型基礎設施背後的環境代價,裁剪掉了演算法可能帶來的倫理與社會風險,裁剪掉了地緣政治裂痕對技術共享與協作的侵蝕,也裁剪掉了技能轉型滯後可能導致的廣泛勞動力市場陣痛。
論壇上,埃隆·馬斯克宣稱:為了生活品質,樂觀而錯,實際上比悲觀而對更好。這種哲學或許適用於個人心態,但作為全球領導層的決策基調,則可能帶來系統性風險。當工作,工作,工作成為掩蓋更深層矛盾的咒語時,真正的危險不在於對AI的悲觀,而在於對伴隨其而來的複雜挑戰視而不見的盲目樂觀。
AI的未來不會在達沃斯的雪山之巔被決定,而是在全球會議室、工廠車間、立法機構和社區中被共同塑造。技術精英的烏托邦願景需要與地球的物理極限、社會的倫理邊界以及多極世界的政治現實進行嚴肅對話。否則,我們迎來的可能不是一個被AI賦能的普惠未來,而是一個增長與代價失衡、機遇與風險並存、且分裂大於共享的新時代。達沃斯的回聲終將消散,但這些被忽略的問題,將繼續定義我們與智能技術共存的真實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