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蘭主權共識下的北極棋局:中國與加拿大的「默契」與中俄北極合作的深化
25/01/2026
2026年1月,渥太華的冬日寒意正濃。在中國駐加拿大大使館內,大使叢培武透過翻譯向外界傳遞了一個訊息:在支持格陵蘭領土完整的問題上,中國與加拿大看法一致。這番表態的背景,是美國前總統特朗普重提對格陵蘭的領土主張,以及關於將加拿大變為美國第51個州的政治修辭所引發的北約內部緊張。叢培武強調,中國一貫尊重所有國家的主權和領土完整,並批評選擇性適用國際法和《聯合國憲章》的行為是不可接受的。
然而,就在中國與加拿大就格陵蘭問題展現外交默契的同時,來自哈佛大學和美國海軍分析中心等機構的專家們卻在另一個研討會上發出警告:在更廣闊的北極地區,中國與俄羅斯的軍事與戰略合作正在顯著深化,尤其是在2022年之後。這一看似矛盾的現象——在格陵蘭問題上高舉規則旗幟,同時在北極其他區域與受西方制裁的俄羅斯深化合作——勾勒出當前北極地緣政治博弈的複雜圖景。中國如何在近北極國家的自我定位下,平衡其規則維護者形象與日益增長的戰略利益?北極,這片曾經被視為全球治理與合作典範的淨土,正如何演變為大國競爭的新前沿?
格陵蘭:一個共識的誕生與地緣政治工具
格陵蘭,這個世界最大的島嶼,因其日益凸顯的戰略價值與資源潛力,近年來屢次成為國際頭條。其主權歸屬丹麥,但享有高度自治。1951年,美國與丹麥簽署了關於格陵蘭的防務協定,美國承諾在該島受到軍事威脅時提供防禦。然而,特朗普任內及之後,關於美國接管或購買格陵蘭的言論屢次出現,理由是美國國家安全的需要。這種基於強權政治的領土主張,直接衝擊了以主權平等為核心的國際法基本準則。
中國的介入時機堪稱精妙。 叢培武大使的發言,以及中國駐華盛頓使館發言人劉鵬宇對國際法的呼籲,並非孤立事件。分析顯示,北京敏銳地捕捉到了北約內部因美國單邊主張而產生的裂痕,尤其是加拿大等中等強國對超級大國任性行為的擔憂。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在達沃斯論壇上呼籲中等力量聯合反對大國經濟脅迫的演講,儘管未點名,但被北京方面仔細研讀。中國藉此機會,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負責任的、堅守聯合國憲章原則的穩定力量。
這種姿態具有多重戰略效用。首先,它在外交上拉近了與加拿大的距離。加拿大作為北極八國之一,對北極事務擁有直接發言權,且對美國過於強勢的北極政策心存警惕。中加在格陵蘭問題上形成某種共識,為中國參與北極事務提供了一個潛在的合作支點。其次,它有效對沖了西方長期以來對中國在南海不遵守國際法的指責。通過在高調場合強調對國際規則的尊重,北京試圖構建一個前後一致的規則維護者敘事,儘管其具體實踐在不同海域存在顯著差異。
然而,這種共識的基礎是脆弱的。加拿大2024年底發布的北極外交政策文件清晰地表明了對中國北極活動的深度懷疑。文件指出,中國尋求在北極發展商業航運、開發關鍵礦物、天然氣和漁業資源,其科考活動具有軍民兩用性質。文件強調,中國在加拿大專屬經濟區內進行研究必須獲得渥太華同意,且加方將仔細審查任何此類請求。這意味著,在格陵蘭主權問題上的看法一致,並未轉化為加拿大對中國全面參與北極事務的信任票。
「近北極國家」的轉型:從投資驅動到科研與安全合作
多年來,中國自稱近北極國家,儘管其領土最北端距離北極圈尚有約1500公里。這一自我定位曾與冰上絲綢之路的宏大倡議緊密相連,旨在透過投資和基礎設施項目深度融入北極開發。然而,哈佛大學北極倡議負責人珍妮佛·斯彭斯的觀察揭示了一個重要轉變:中國已經縮減了在北極的直接投資,並減少了近北極國家和冰上絲綢之路等術語的使用頻率。
斯彭斯指出,正是北極國家政策反應的轉變導致了這一結果。北極國家最初對中國商業投資持開放態度,但後來很大程度上扭轉了立場。出於對戰略資產流失和國家安全風險的擔憂,加拿大、美國等國家收緊了外國投資審查,特別是在關鍵礦產和基礎設施領域。這迫使中國調整了北極參與策略。
投資遇阻,科研與安全合作成為新焦點。 中國的北極活動重心明顯轉向了科學研究。這包括派遣破冰科考船(如雪龍號)進行極地考察,以及在海底技術和空間技術領域取得突破。中國大使叢培武也強調,中國在北極的活動目標是促進該地區發展和維護該地區的穩定與和平,並特別提到支持應對氣候變化。
但問題在於,正如美國海軍分析中心的中國問題專家伊麗莎白·維什尼克所指出的,這些尖端技術幾乎都是軍民兩用的。海底測繪、遙感、衛星通信等科研能力,可以無縫轉化為潛艇導航、導彈瞄準和戰場感知的軍事用途。這恰恰是加拿大等北極國家在官方文件中表達擔憂的核心原因。中國的北極科研活動,因此被籠罩在一層戰略模糊的面紗之下。
與此同時,中國與俄羅斯在北極的合作關係發生了質的變化。維什尼克分析,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後,國際制裁導致西方資本與技術大量撤離俄羅斯北極項目。陷入孤立的莫斯科幾乎沒有其他選擇,對中國的依賴急劇加深。此前不願讓中國成為北極理事會觀察員國的俄羅斯,現在轉而積極尋求與北京的合作。
這種合作迅速從經濟領域蔓延至安全領域。2022年之後,你會看到中俄軍事合作深化,在北極地區也是如此。維什尼克描述,在白令海峽——連接阿拉斯加和西伯利亞的關鍵水域——中俄海岸警衛隊及軍方已進行了多種聯合演習。其根本動力在於共同的戰略利益:北方海航道對中國的商業與戰略價值日益提升,而俄羅斯需要中國的資金、技術和市場來開發這條航道。 對中國而言,這是一條能縮短歐亞航運距離、規避傳統咽喉要道的戰略通道;對俄羅斯而言,這是其開發遠東、獲取收入的生命線。
中俄北極軸心:動機、形態與地區反應
中俄在北極走近,並非簡單的權宜之計,而是基於深刻的地緣戰略互補性。這種合作呈現出多層次、多領域的特點。
经济与物流层面,北方海航道是核心纽带。 隨著北極冰蓋加速融化,這條沿俄羅斯北部海岸線延伸的航道通航窗口期延長。中國已是該航道最重要的使用國之一,運輸貨物以能源(液化天然氣)、礦產為主。中國對航道基礎設施(如港口、破冰船、導航系統)的投資和技術支持,直接助力俄羅斯的北極開發戰略。反過來,穩定、高效的北方海航道符合中國能源進口多元化和一帶一路倡議延伸的訴求。
安全与军事层面,合作已进入实操阶段。 除了在白令海的聯合演習,兩國在情報共享、衛星監視、反潛作戰等領域的協調可能性令西方分析家警惕。維什尼克駁斥了特朗普關於中俄艦艇環繞格陵蘭的說法,指出兩國活動熱點更集中於靠近俄羅斯本土的北極東部和太平洋入口。然而,這種合作本身就足以改變北極的安全態勢。它意味著俄羅斯在北極的軍事存在可能因中國的技術支持而得到增強,而中國則獲得了在關鍵水域的作戰經驗和態勢感知能力。
北極理事會的角色變化是另一個觀察點。 作為北極治理的核心多邊機制,北極理事會因烏克蘭戰爭已陷入事實上的停擺(西方7國拒絕與俄羅斯合作)。這為非北極國家中國提供了更大的活動空間。中俄雙邊合作在一定程度上繞開了傳統上由北極8國主導的多邊框架,正在塑造一種新的、更具排他性的區域合作模式。
北極國家的反應是矛盾且焦慮的。一方面,它們對中俄軍事合作的深化感到不安,視其為對北極和平與穩定環境的威脅。加拿大和美國的官方文件均將中俄並列視為挑戰。另一方面,正如維什尼克所建議的,理性的應對措施應是聚焦於實際威脅(如高超音速導彈),透過升級北美防空司令部的雷達系統來加強防禦,而非過度炒作艦艇環繞這類象徵性威脅。她認為,一旦更冷靜的頭腦佔上風,這可能開啟新的對話。但這恰恰揭示了當前北極困境:安全困境的螺旋正在擠壓理性合作的空間。
規則、雙重標準與北極的未來秩序
叢培武大使在渥太華的講話,以及卡尼總理在達沃斯的演講,不約而同地指向了同一個關鍵詞:雙重標準。叢培武呼籲中加共同維護國際公平正義,避免地緣政治中的雙重標準和叢林法則。卡尼則批評許多國家在談論基於規則的、正在分崩離析的全球秩序時,採用了雙重標準。
這實際上觸及了當前北極乃至全球治理的核心矛盾。中國批評美國在格陵蘭問題上的領土主張是選擇性適用國際法,將自己包裝成規則的捍衛者。而西方則指責中國在南海的行為違背了國際法裁決,其在北極的軍民兩用活動也隱藏著改變規則的意圖。雙方都在利用規則話語來包裝自身利益,並指責對方虛偽。
在這種互信缺失的背景下,北極的未來可能出現兩種並行且對立的秩序。一種是基於北極八國主權和排他性管轄的傳統秩序,它強調《聯合國海洋法公約》賦予沿海國的權利,對域外國家的活動持謹慎和限制態度。加拿大仔細審查中國科研申請的政策正是這一秩序的體現。
另一種是基于功能性合作和事实存在的秩序,它可能由中俄雙邊合作、以及中國與部分北極國家在氣候變化、科研等特定領域的合作所驅動。這種秩序更具實用主義色彩,可能繞過複雜的多邊協商,直接塑造北極的實際活動格局。
對於中國而言,其北極戰略似乎正在採取一種分而治之、区别对待的精細操作。在格陵蘭問題上,與加拿大等國家尋求共識,高舉主權和規則旗幟,以分化西方陣營,樹立負責任形象。在北極整體參與上,面對投資受阻,轉而深耕科研,並利用俄羅斯被孤立的戰略機遇,深化與之在航道和安全領域的務實合作,以實質性拓展存在和影響力。
北極,這片冰封之地,正在成為一面鏡子,映照出大國競爭時代國際規則的彈性與脆弱,以及戰略敘事與現實利益之間的複雜舞蹈。中國與加拿大在格陵蘭主權上的眼對眼,或許只是一段短暫的和聲;而中俄在北極冰原下悄然深化的協作,則可能正在譜寫影響更為深遠的旋律。未來北極的穩定,將不取決於單一國家的宣言,而在於相關各方能否在警惕與利益交織的迷宮中,找到競爭與共存的脆弱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