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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局中的鐵腕:瓜地馬拉「圍城狀態」與黑幫戰爭的深層博弈

20/01/2026

2026年1月18日,危地馬拉城的空氣裡瀰漫著緊張與哀傷。八名國家警察的屍體,倒在首都不同街區的血泊中,據信這是一場由黑幫協調發動的報復性襲擊。就在前一天,三所監獄同時爆發大規模騷亂,45名獄警和一名心理醫生被扣為人質。面對這場席捲全國的暴力風暴,總統貝爾納多·阿雷瓦洛在當晚的全國電視講話中,做出了一個艱難而果斷的決定:宣布全國進入為期30天的圍城狀態。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治安行動升級。圍城狀態 意味著憲法賦予的部分公民權利——包括集會、示威的自由,以及未經司法令狀不得逮捕的權利——將被暫時中止。警察和軍隊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行動權限,可以在全國範圍內進行無令狀逮捕和審訊。阿雷瓦洛總統堅稱,這是為了保障危地馬拉人的保護與安全,並誓言不會與罪犯談判。一場國家權力與跨國犯罪集團之間的正面對決,驟然拉開帷幕。

導火索:從監獄騷亂到街頭血案

危機的直接引爆點,深植於危地馬拉破碎的監獄系統之中。自2025年年中以來,兩大黑幫組織——第18街區和野蠻薩爾瓦多人——就因對其首領的關押條件不滿,與政府展開了激烈對抗。

去年7月31日,政府將多名黑幫頭目轉移至位於埃斯昆特拉、距首都約75公里的革新一號最高安全級別監獄進行隔離關押。這一旨在削弱其獄內指揮能力的舉措,引發了持續不斷的騷亂。囚犯們的要求直白而囂張:將他們的首領轉移至安保較弱的監獄,並改善關押條件,甚至包括安裝空調和提供外賣食物。

1月17日星期六,騷亂升級為全面劫持。三所監獄——革新一號、弗賴哈內斯二號及首都地區的另一所監獄——同時發生暴動,共46名工作人員被扣為人質。黑幫以此要挾政府滿足其要求。然而,阿雷瓦洛政府的回應異常強硬,非但沒有妥協,反而在次日發起雷霆般的清剿行動。

安全部隊動用裝甲車和催淚瓦斯,在短短15分鐘內率先奪回了革新一號監獄的控制權。隨後,弗賴哈內斯二號等監獄也相繼被收復,所有人質安全獲釋。政府高調公佈了一段極具象徵意義的影片:綽號狼的第18街區頭目阿爾多·杜皮被武裝特警押解,戴著手銬,跪在地上,身上帶有血跡。內政部長宣稱,這場代號中立化的行動,成功制服了騷亂主謀。

清剿行動的成功,直接點燃了黑幫報復的怒火。 就在監獄被收復的當天,首都及周邊地區發生了一系列針對警察的協同襲擊,8名警員殉職,另有10人受傷。黑幫用最血腥的方式,向國家權力發起挑釁。分析顯示,這絕非偶然的暴力事件,而是有組織犯罪集團在指揮體系受到打擊後,意圖通過製造社會恐慌、打擊執法力量士氣來挽回頹勢的戰術反應。內政部長馬可·安東尼奧·維列達將這些襲擊者稱為恐怖分子,其定性已遠超普通刑事犯罪。

「圍城狀態」下的瓜地馬拉:非常手段與非常挑戰

面對如此嚴峻的挑戰,阿雷瓦洛總統祭出了憲法框架內最嚴厲的工具——圍城狀態。根據法律,該狀態允許當局在無需司法令狀的情況下拘留任何人,旨在保障社會免受恐怖主義或叛亂活動的威脅,同時禁止任何形式的集會或示威。

總統在講話中試圖安撫民眾,稱此舉不會改變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和行動自由,儘管全國的公私學校在1月19日星期一停課。政府同時宣布舉行為期3天的全國哀悼,公共建築降半旗。美國駐瓜地馬拉大使館也發布了安全警報,建議其公民就地避難並避免人群聚集。

然而,這項緊急狀態令並非總統單方面可以維持。根據危地馬拉憲法,它必須得到國會的批准。而在國會中,反對黨佔據多數席位,這為阿雷瓦洛的決策增添了一層政治不確定性。1月19日,國會最終批准了這一為期30天的法令,顯示出在國家危機面前,政治階層暫時擱置了分歧。國會議長路易斯·孔特雷拉斯呼籲團結,稱國家正面臨歷史上最痛苦和最困難的時刻之一。

圍城狀態的生效,標誌著危地馬拉安全策略的根本性轉變。 它不僅僅是增派軍警上街巡邏,更是法律框架的臨時重構,賦予安全機構更大的行動自由,以應對那些同樣不按常理出牌、組織結構靈活的犯罪集團。國防部長亨利·薩恩斯表示,軍隊將繼續留在街頭,運用國家所有的力量和權力壟斷,以恢復民眾所需的安寧。

但這一非常手段也伴隨著巨大的爭議和風險。暫停憲法保障,始終是民主社會中的敏感議題。雖然政府強調目標是打擊犯罪組織,但權力一旦擴張,如何確保其不被濫用、不傷及無辜,將成為對瓜地馬拉法治體系的嚴峻考驗。街頭採訪中,一位要求匿名的八旬老人表達了激進的觀點:必須回到過去的時代。抓住的罪犯,就該是死的罪犯,因為沒有其他解決辦法了。這種瀰漫在部分民眾中的情緒,反映出對長期治安失效的絕望,也暗示著社會對更嚴厲、甚至超越法律手段的潛在容忍度。

結構之痛:黑幫帝國與「布克爾模式」的幽靈

要理解危地馬拉今日的困境,必須透視其對手——巴里奧18和MS-13。這兩個起源於美國洛杉磯、後蔓延至中美洲的跨國犯罪集團,已被美國和危地馬拉政府正式列為恐怖組織。它們的業務模型建立在恐嚇與暴力之上:通過向商人、運輸業者和普通市民收取保護費進行勒索,控制地盤,並深度參與毒品販運。拒絕支付者往往面臨死亡。

這些黑幫在監獄內部建立了國中之國。多年來,監獄管理鬆懈,甚至存在系統性腐敗,使得黑幫頭目在獄中仍能舒適生活、遙控指揮外部犯罪活動。一位名叫埃爾溫·奧利瓦的教師尖銳地指出:我們正在收穫多年來播種的惡果,給予幫派成員特權,讓他們在監獄裡舒適地統治。 2025年10月,20名巴里奧18的頭目從弗賴哈內斯2號監獄大規模越獄,最終僅有6人被抓回,1人被擊斃,其餘人逍遙法外。這一醜聞暴露了監獄系統的千瘡百孔,也促使國會最終通過法案,將這兩個黑幫定性為恐怖組織,並提高了對其成員的刑期。

瓜地馬拉的兇殺率常年高企,2025年達到每10萬居民16.1起,是全球平均水平的兩倍多。這種暴力環境,為強人政治提供了土壤。在瓜地馬拉的街頭巷議中,一個名字反覆被提及:納伊布·布克爾。

這位鄰國薩爾瓦多的總統,以對黑幫發動戰爭而聞名。他通過緊急狀態,在短時間內未經起訴拘留了數萬人,導致兇殺率大幅下降,國內支持率飆升。儘管其方法因涉嫌廣泛侵犯人權而招致國際批評,但在深受暴力之苦的民眾眼中,布克爾模式代表了效率與秩序。那位危地馬拉的八旬老人直言不諱地表示,政府應該效仿布克爾,傳播更多像狼被捕時那樣跪在強大國家面前的震撼圖像。

阿雷瓦洛政府正走在一條鋼絲上。 一方面,他必須展示出比前任更強硬的打擊犯罪決心,回應民眾對安全的迫切渴望;另一方面,作為一位以改革和反腐敗為競選綱領上台的總統,他需要避免完全滑向威權主義的陷阱,必須在憲法框架和法治原則內行事。他宣稱我們知道幕後黑手是誰:那些從陰影中滋生的腐敗中獲利的群體,並將當前危機與計劃於2026年5月更換總檢察長、以及憲法法院的更新聯繫起來,暗示黑幫暴力是對司法系統改革的絕望反撲。這意味著,他的戰略不僅僅是安全鎮壓,更試圖觸及腐敗這一滋養犯罪的根源。

前路何方:短期镇压与长期治理的悖论

危地馬拉的圍城狀態是一次高風險的政治與安全豪賭。短期內,它可能產生一些立竿見影的效果:更高的街頭能見度、更頻繁的搜查行動、對黑幫網絡更直接的打擊,或許能暫時壓制暴力浪潮,如同清剿監獄行動那樣展示國家權威。

但從長遠來看,30天的緊急狀態無法根除積累了數十年的結構性頑疾。黑幫的滋生源於貧困、社會排斥、青年失業、司法系統失效以及腐敗提供的溫床。監獄騷亂和警察遇襲,恰恰暴露了國家機構——特別是司法和懲戒系統——的脆弱性。如果僅僅依賴軍警的強力介入,而不同步推進司法改革、經濟機會創造、青少年預防項目以及剷除黑幫與腐敗官員之間的共生關係,那麼暴力只會暫時潛伏,並在緊急狀態結束後以更猛烈的方式反彈。

國際社會,尤其是美國的態度也至關重要。美國已將這兩個黑幫列為恐怖組織,並在安全領域與中美洲國家有廣泛合作。危地馬拉的穩定符合美國的利益,但美國同樣會關注反犯罪行動中的人權記錄。阿雷瓦洛政府需要在獲取外部支持與保持國內行動自主性之間找到平衡。

危地馬拉的這場危機,是中美洲北方三角地區(危地馬拉、薩爾瓦多、宏都拉斯)持續安全困境的縮影。跨國犯罪組織利用國界和管理漏洞自由流動,而國家卻常常受制於資源不足、機構羸弱和治理失效。阿雷瓦洛的圍城狀態是一次集中的力量展示,它試圖重新宣告國家對暴力壟斷權的掌控。

然而,真正的勝利不在於讓多少個狼跪倒在槍口下,而在於能否構建一個讓年輕人覺得比加入黑幫更有前途的社會,在於能否建立一個讓公民信任而非恐懼的司法系統,在於能否斬斷腐敗與犯罪之間盤根錯節的利益鏈條。危地馬拉站在一個十字路口:是短暫地模仿布克爾模式的強硬外表,還是艱難地走出一條結合必要武力與深層社會改革、兼顧安全與人權的本土化道路?未來30天,乃至更久,這個中美洲國家的選擇,將決定其是陷入更深的暴力循環,還是能窺見一絲真正安寧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