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羅賈瓦」到「大馬士革」:敘利亞停火協議背後的權力重構與地緣棋局
21/01/2026
2026年1月18日深夜,敘利亞國家電視台的畫面定格在一個歷史性時刻。臨時總統艾哈邁德·阿爾-沙拉阿在鏡頭前簽署了一份文件,旁邊是敘利亞民主力量(SDF)指揮官馬茲盧姆·阿卜迪的簽名——儘管後者本人並未到場。這份長達14點的協議,宣告了持續近兩週的激烈衝突戛然而止,更標誌著敘利亞東北部持續十餘年的半自治狀態走向終結。
根據協議,庫爾德武裝主導的SDF將從拉卡和代爾祖爾兩省完全撤出,其武裝人員將以個人身份而非整體編制併入敘利亞國家軍隊和安全部隊。大馬士革將全面接管邊境口岸、油氣田、水壩等戰略資產,以及對關押著數千名伊斯蘭國(IS)成員的監獄和流離失所者營地的控制權。用研究機構Etana Syria政策主任拉臘·尼爾森的話說,這看起來是SDF的終結。
然而,停火墨跡未乾,拉卡郊外靠近IS監獄的區域就傳來新的交火聲。庫爾德方面警告,這是一場極其危險的發展。協議與現實的溫差,揭示了這場看似突然的和解背後,是一場醞釀已久、多方角力的複雜棋局。
十年自治的終結:從「羅賈瓦」實驗到權力收束
敘利亞民主力量的興衰,本身就是一部微型的中東地緣政治史。2015年,在美國的支持下,以庫爾德人民保護部隊(YPG)為核心的SDF成立,成為打擊伊斯蘭國最有效的地面力量。到2019年3月徹底擊潰IS最後據點時,SDF已控制著敘利亞近4分之1的領土,在東北部建立了名為羅賈瓦(西庫爾德斯坦)的自洽政權,擁有獨立的政治管理、教育體系和法律。
庫爾德人約佔敘利亞戰前2300萬人口的10%。長達十餘年的自治實踐,曾讓許多庫爾德人看到了在統一國家框架內獲得文化權利和某種程度自治的希望。然而,這種希望始終與一個根本性矛盾相伴:大馬士革的中央政府,無論是過去的阿薩德政權,還是2024年12月上台的沙拉阿臨時政府,都從未真正接受國家分裂的可能性。
2025年3月,SDF與沙拉阿政府曾達成壹項原則性協議,同意在年底前併入敘利亞軍隊。但談判在關鍵細節上陷入僵局:SDF希望以獨立編制整體併入,保留其身份和指揮結構;而大馬士革堅持要求武裝人員以個人身份分散整合。與此同時,雙方互相指責對方違反臨時停火,在阿勒頗等地的摩擦不斷升級。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2021年年初。政府軍以SDF未按約定撤至幼發拉底河東岸為由,在阿勒頗發起攻勢,並迅速向東蔓延。1月17日,政府軍奪取了塔布卡軍事空軍基地;次日,控制了具有戰略意義的幼發拉底河水壩和兩處油田。在主要由阿拉伯部落居住的拉卡和代爾祖爾省,當地武裝力量倒向政府軍,使得SDF的防線迅速崩潰。到1月18日傍晚,政府軍兵不血刃進入拉卡市區,當地居民揮舞敘利亞國旗、燃放煙花慶祝,高呼今天,每個人都是新生。
SDF被迫收縮至其最後的堡壘——庫爾德人口佔多數的哈塞克省。軍事上的潰敗,使其在談判桌上失去了最重要的籌碼。最終達成的協議,幾乎完全按照大馬士革的劇本書寫:SDF不僅要從阿拉伯人口佔多數的省份撤出,其武裝和政治實體也將被徹底解構,融入國家機器。
美國的角色轉變:從庫爾德盟友到整合推動者
在這場權力重構中,最引人注目的角色是美國。過去10年,美國一直是SDF最重要的盟友和支持者,向其提供訓練、武器和空中支援,共同打擊IS。這種關係也一直是安卡拉與華盛頓之間摩擦的根源,因為土耳其將YPG視為庫爾德工人黨(PKK)的分支,而PKK在土耳其被定為恐怖組織。
然而,隨著IS的軍事潰敗和敘利亞政治格局的重塑,美國的戰略考量似乎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轉變。2024年12月阿薩德政權倒台後,由前反對派領導人沙拉阿領導的新政府迅速向華盛頓靠攏,甚至在當月被正式邀請加入美國主導的反IS國際聯盟。這一舉動被廣泛解讀為美國正在重新校準其在敘利亞的夥伴關係。
美國敘利亞問題特使湯姆·巴拉克的身影貫穿了整個談判過程。1月17日,他在伊拉克埃爾比勒會見了SDF指揮官阿卜迪;次日,他在大馬士革與沙拉阿總統會面。協議宣布後,巴拉克在社交媒體上稱其為一個關鍵的轉折點,昔日的對手選擇了合作而非分裂。他明確表示,庫爾德人今天最大的機會在於完全融入敘利亞國家,並強調美國不支持任何分裂或聯邦制項目。
分析显示,华盛顿的立场转变基于多重现实考量。首先,持續支持一個與中央政府對抗的庫爾德實體,可能使敘利亞陷入永久分裂,不利於地區穩定,也可能阻礙戰後重建和國際援助的流入。其次,管理IS囚犯和營地已成為一個日益沉重的負擔和安全風險,而一個統一的敘利亞政府更有能力(至少在理論上)承擔這一責任。最後,與一個能有效控制全國大部分領土的政府合作,符合美國在反恐和遏制伊朗影響力方面的長期利益。
SDF顯然感受到了這種轉變。阿卜迪在協議簽署後的影片聲明中,語氣透露出無奈與務實:為了避免這場戰爭導致新的內戰,我們同意從代爾祖爾和拉卡地區撤至哈塞克。 庫爾德醫生戈蘭·易卜拉欣在哈塞克省首府卡米什利表達了普遍的矛盾心理:庫爾德人已成為國際協議和國際欺騙的受害者……但就這項協議而言,積極的一面是阿拉伯人和庫爾德人在該地區的戰鬥結束了。
未爆的炸彈:囚犯、部落矛盾與脆弱的和平
儘管協議已經簽署,但敘利亞東北部的和平遠未穩固。最緊迫的危險來自那些關押著約9000名IS成員的監獄,以及容納數萬名IS關聯者(多為婦女兒童)的霍爾和羅傑營地。多年來,這些設施一直由SDF在極其困難的條件下看守。
協議規定,監獄和營地的管理權將移交給大馬士革政府,後者將全面負責其法律和安全事務。然而,移交過程充滿風險。1月18日,就在停火宣布後不久,SDF報告稱,武裝分子正在攻擊關押著數千名IS成員的沙達迪監獄,其後又稱其 fighters 擊退了數次攻擊,但監獄已脫離其控制。有未經證實的報道稱,在拉卡和塔布卡,已有約200名囚犯被釋放。
這種風險因沙拉阿總統的個人歷史背景而加劇。。沙拉阿曾領導反對派武裝解放沙姆陣線(HTS),該組織的前身努斯拉陣線10年前被視為基地組織在敘利亞的分支。儘管沙拉阿後來與基地組織決裂,但敘利亞的許多宗教和少數民族,包括庫爾德人,對其仍心存疑慮。將IS囚犯交給一個由前聖戰者領導的國家,引發了人們對極端主義可能捲土重來的深切擔憂。
另一個不穩定因素是根深蒂固的部落矛盾。在拉卡和代爾祖爾等阿拉伯省份,許多部落長期不滿於庫爾德主導的SDF管理。此次政府軍的快速推進,很大程度上得益於當地阿拉伯部落的武裝支持。貝加拉部落酋長希沙姆·巴希爾在協議後宣稱,看到敘利亞統一是我們的責任。我們曾是SDF的盟友,因為阿薩德政權是唯一的選擇。現在有了替代方案。
然而,報復與反報復的循環已經出現苗頭。1月18日,有報導稱SDF在哈塞克省針對阿拉伯人實施了殺戮,死亡人數估計在20至200人之間不等,其中可能包括貝加拉部落成員。巴希爾酋長警告說:如果此類行為繼續,可能會引發回應。 在卡米什利,數千名在政府軍攻勢中逃離家園的庫爾德家庭擠在臨時避難所,他們對未來充滿不確定性和恐懼。
敘利亞的未來:統一表象下的挑戰與沙拉阿的治國考驗
對於艾哈邁德·沙拉阿及其臨時政府而言,此次協議無疑是一次重大的政治和軍事勝利。在推翻阿薩德僅1年多後,沙拉阿成功地將最後一個不受中央政府控制的武裝集團納入麾下,至少在形式上恢復了國家對幾乎所有領土的主權。他獲得了對國家經濟命脈——東北部油氣田和農業資源——的控制權,這對其政權的生存和戰後重建至關重要。
為安撫庫爾德人,沙拉阿在簽署停火協議前兩天,頒布了一項總統令,承認庫爾德語為與阿拉伯語並列的國家官方語言,並將庫爾德新年諾魯孜節定為全國性假日。這是自1946年敘利亞獨立以來,首次官方承認庫爾德民族權利。他在電視講話中呼籲庫爾德人積極參與國家建設。
但這些讓步能否換來庫爾德人的真心歸順,仍是未知數。協議雖然允許SDF提名一些軍事和文職官員在中央政府擔任高級職位,並規定哈塞克省省長需經協商共識任命,但庫爾德自治政權的政治和軍事骨架已被拆除。庫爾德人渴望保留的、作為獨立單位的民兵組織,未被沙拉阿接受。敘利亞駐聯合國大使易卜拉欣·奧拉比稱,現在是敘利亞人展現能夠擱置分歧、繼續前進的時刻了……這是敘利亞的勝利。 然而,勝利的滋味對於不同的族群而言,必然截然不同。
更大的挑戰在於治理。敘利亞歷經近15年內戰,基礎設施破碎,經濟凋敝,社會族群、教派裂痕深重。2025年3月,政府軍進入阿拉維派和德魯茲派少數族群省份時,曾爆發致命的教派衝突,導致近1500名阿拉維派和數百名德魯茲派死亡。如何在一個如此分裂的國家中建立包容性治理,防止東北部因權力移交而爆發新的暴力,是對沙拉阿政治智慧和國家建設能力的終極考驗。
從更廣闊的地緣視角看,敘利亞正在艱難地從一個多方代理人戰爭的舞台,向一個擁有單一權力中心的主權國家緩慢回歸。土耳其對協議表示歡迎,強調了敘利亞統一、整合與團結的重要性。俄羅斯和伊朗等阿薩德時代的盟友,則在一旁靜觀其變。美國似乎已將其賭注押在了沙拉阿身上,希望他能成為一個能夠穩定局勢、合作反恐、並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伊朗影響力的夥伴。
2026年1月的這份停火與整合協議,並非故事的結局,而是一個新篇章充滿風險的開端。它終結了一個時代——那個由庫德族羅賈瓦實驗、美國軍事存在和地方武裝割據所定義的混亂時代。但它開啟的,是一個在形式上統一、實則傷痕累累的敘利亞,如何在其廢墟上重建國家、彌合社會、並避免再次墜入深淵的漫長而不確定的進程。煙花在拉卡的夜空中綻放,慶祝著戰爭的暫時離去,但照亮的前路,依然迷霧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