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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法口岸重開:人道走廊背後的地緣政治博弈與脆弱和平

26/01/2026

2026年1月下旬,一則消息從加沙地帶傳出,迅速成為全球關注的焦點:巴勒斯坦官員宣布,連接加沙與埃及的拉法口岸將於下週重新開放。這並非簡單的邊境管控調整,而是牽動著中東地區脆弱神經的關鍵一步。自2025年10月停火協議生效以來,這個被超過200萬加沙居民視為生命線的通道一直處於關閉狀態。如今,它的重開被普遍視為美國主導的20點計劃進入第二階段的標誌性信號,背後則是美國、以色列、哈馬斯、埃及、卡塔爾、土耳其等多方力量的複雜博弈。

停火框架下的關鍵節點

拉法口岸的重開並非孤立事件,而是嵌入在一套複雜的政治與安全框架之中。2025年10月10日,在時任美國總統特朗普的斡旋下,以色列與哈馬斯達成停火協議,結束了持續兩年的加沙戰爭。這份協議的核心是所謂的20點計劃,旨在實現加沙的長期穩定與重建。計劃分為多個階段,第一階段聚焦於停止敵對行動和釋放人質,第二階段則涉及更複雜的安排:哈馬斯解除武裝、以色列軍隊從加沙大部分地區撤出、部署國際監督部隊,以及啟動加沙的治理與重建。

拉法口岸的開放,正是第二階段啟動最直觀的象徵。。對於被封鎖多年的加沙地帶而言,這個口岸幾乎是230萬居民與外界聯繫的唯一陸路通道。聯合國和人道主義機構長期呼籲重開口岸,以緩解加沙嚴峻的人道主義危機。自2023年10月戰爭爆發以來,加沙已有超過7.1萬人喪生,基礎設施大面積損毀,醫療、食品、燃料等基本物資極度匱乏。口岸的開放,意味著人道援助能夠更順暢地進入,部分居民也可能獲得外出就醫或探親的機會。

然而,以色列政府對此一直持保留態度。以方將哈馬斯歸還最後一名以色列人質——已故警官蘭·格維利的遺體——作為重開口岸的先決條件。格維利在2023年10月7日的襲擊中喪生,其遺體被帶入加沙。儘管哈馬斯聲稱已透過調解方向以色列提供了遺體位置資訊,但以方堅持必須見到實際歸還行動。這種僵持使得拉法口岸在停火生效後近4個月內始終處於關閉狀態。

美國高壓與以色列的內部撕裂

2026年1月24日至25日,特朗普的特使史蒂夫·维特科夫及其女婿、中东顾问贾里德·库什纳抵达耶路撒冷,与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举行会谈。根据以色列媒体的报道,美國特使明確向以色列施壓,要求其推進停火第二階段,包括立即重開拉法口岸,即使格維利的遺體尚未歸還。

這種壓力在以色列內部引發了強烈反彈。一位未具名的以色列高級官員向媒體尖銳批評維特科夫,指責他已成為卡達利益的遊說者,並批評美國推動將土耳其置於邊境管理角色的提議,稱這將使時鐘倒轉至與土耳其的對抗,對以色列安全構成切實危險。這番言論揭示了以色列安全建制派對美國方案的不信任感,尤其擔心土耳其——一個與哈馬斯保持聯繫、且與以色列關係複雜的中東大國——在加沙邊境獲得影響力。

更直接的反對聲音來自格維利的家人。他們在1月25日發表聲明,質問為什麼壓力被指向錯誤的地方。聲明強調:特朗普總統本週在達沃斯表示,哈馬斯知道我們兒子的下落。我們想知道,為什麼壓力不是施加在哈馬斯身上,而是施加在以色列政府身上,要求其繼續履行協議,而哈馬斯卻在欺騙整個世界,拒絕按照其簽署的協議歸還最後一名被綁架者。家屬呼籲內塔尼亞胡告訴美國特使,任何區域和平與加沙重建的進展,都必須以歸還他們的兒子為前提。

這種家庭層面的悲痛與政治層面的算計形成了鮮明對比。。在特拉維夫的人質廣場,每週都有數千人集會,要求政府優先解決人質問題。這些集會不僅是情感訴求,也構成了對內塔尼亞胡政府的政治壓力。在以色列社會,人質歸還被視為國家責任與道德義務,任何被視為在此問題上妥協的行為都可能引發國內政治風暴。

與此同時,以色列軍方正在加沙北部謝賈伊耶地區的一處穆斯林墓地展開針對性行動,搜尋格維利的遺體。哈馬斯軍事派別卡桑旅的發言人阿布·奧貝達聲稱,已通過調解方提供了遺體位置的所有細節信息,並指出以軍正在根據這些信息進行搜索。這種信息已提供,搜索在進行,但遺體未歸還的模糊狀態,為各方留下了操作與解釋的空間。

有限度開放與以色列的安全執著

面對美國的壓力和國內的雙重制約,以色列政府最終在1月26日宣布了一項折中方案:同意有限重開拉法口岸。總理辦公室在社交媒體X上發布的聲明措辭謹慎,體現了典型的以色列式安全邏輯。

聲明指出:在特朗普總統20點計劃的框架內,以色列同意有限重開拉法邊境口岸,僅限行人通行,並服從一套完整的以色列檢查機制。 聲明強調,口岸的開放取決於所有生還人質的歸還,以及哈馬斯為定位並歸還所有已故人質付出的100%努力。最後,聲明設定了一個操作性條件:一旦當前(搜尋格維利的)行動完成,並根據與美國達成的協議,以色列將開放拉法口岸。

有限与控制是这份声明的关键词。根據以色列媒體披露的細節,這種有限開放將體現為多重控制機制:首先,口岸將僅允許人員通行,貨物運輸可能仍受限制;其次,以色列不會在口岸內部部署軍隊,但會在附近設立檢查站,對進出人員進行遠端監控和預先批准;第三,所有進入加沙的人員和電子設備都將接受以方掃描,以防止武器走私;第四,以色列希望限制從埃及進入加沙的巴勒斯坦人數,確保出境人數多於入境人數,這或許是為了防止哈馬斯人員或物資的滲透。

口岸的日常運營將交由歐盟邊境援助團(EUBAM)和巴勒斯坦權力機構情報部門的非制服人員負責。這一安排並非新創,早在2005年以色列從加沙單邊撤離後,EUBAM就曾監督拉法口岸的運行,並在2025年1月的短暫停火期間短暫恢復過。以色列的深層意圖很明確:在避免直接軍事存在引發摩擦的同時,通過技術手段和代理力量維持對邊境的實質性控制。

這種安排反映了以色列對加沙安全威脅的持久焦慮。儘管停火已持續數月,但以軍仍在加沙南部拉法地區發現並摧毀了一條長達4公里的哈馬斯隧道,其中藏有武器和居住設施。小規模衝突也時有發生:1月24日,以軍稱在黃線(分隔以色列控制區與加沙其他地區的界線)附近擊斃了正在安裝爆炸裝置的恐怖分子,而巴勒斯坦方面則稱兩名尋找柴火的少年在安全區內被無人機殺害。這些事件不斷提醒各方,停火是脆弱的,安全困境遠未解決。

區域棋局與大國的戰略投射

拉法口岸的重開談判,實際上是一個微縮的地緣政治舞台,各大區域力量在此投射影響力。

埃及作為與加沙接壤的國家,其立場至關重要。埃及外長巴德爾·阿卜杜勒阿蒂與特朗普新設立的加沙和平委員會高級代表、保加利亞外交官尼古拉·姆拉登諾夫通電話,明確要求立即雙向開放拉法口岸。埃及的關切是多層次的:一方面希望緩解加沙人道危機,防止難民潮衝擊西奈半島;另一方面也尋求在加沙未來安排中保持影響力,平衡卡塔爾和土耳其等競爭對手。

土耳其的角色則更為微妙。土耳其國家情報局局長易卜拉欣·卡林在伊斯坦堡會見了哈馬斯政治領導層,討論停火第二階段及拉法口岸開放事宜。哈馬斯代表團感謝了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作為擔保人的角色及其支持巴勒斯坦人民的立場。以色列官員對美方可能讓土耳其參與邊境管理的提議感到憤怒,這凸顯了土以之間的歷史恩怨與戰略互疑。土耳其與哈馬斯的密切關係,使其成為調解過程中的關鍵一方,但也成為以色列安全焦慮的來源。

卡達爾作為哈馬斯的主要金主和政治支持者,其影響力貫穿始終。以色列官員指責美國特使維特科夫為卡達爾利益遊說,雖顯情緒化,卻點出了多哈在加沙問題上的實質性槓桿。卡達爾的資金和外交渠道,對於維持哈馬斯在停火協議中的合作態度不可或缺。

美國則是這一切的推動者和設計師。特朗普在達沃斯論壇上高調宣布新加沙願景,描繪了擁有高層住宅樓、數據中心和海邊度假村的未來圖景。特使維特科夫和庫什納的穿梭外交——從達沃斯到莫斯科討論烏克蘭問題,再到阿布扎比參加美俄烏三方談判,最後飛往耶路撒冷——展示了特朗普政府試圖以商業和交易思維重塑中東衝突的獨特風格。美國中央司令部司令布拉德·庫珀海軍上將同期訪問以色列,與以軍總參謀長埃亞爾·扎米爾舉行長時間私人會晤,則強調了軍事協調仍是美以同盟的基石,尤其是在地區緊張(文中提及與伊朗的潛在危機)背景下。

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原本希望以色列总统赫尔佐克出席达沃斯和平委员会成立仪式,与阿拉伯和穆斯林领导人同台,以展示其和平计划的广泛支持。但内塔尼亚胡予以否决,据称引发了紧张而艰难的电话交锋。这一插曲暴露了美以之间、以及以色列内部(总理府与总统府之间)在如何展示外交成果上存在的微妙分歧。

脆弱的前路與未解的難題

拉法口岸的有限重開,充其量是邁向不確定未來的一小步。停火第二階段的其餘內容,每一項都比開放口岸更為棘手。

哈馬斯解除武裝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作為一個以武裝抵抗為立身之本的组织,放棄武器等同於政治自殺。哈馬斯已多次公開拒絕放下武器。沒有解除武裝,以色列的全面撤軍和國際部隊的部署就無從談起。屆時,所謂的新加沙重建計劃,無論描繪得多麼美好,都可能淪為空中樓閣。

加薩的治理真空是另一個難題。美國支持成立一個由技術官僚組成的臨時管理委員會,阿里·沙阿斯被任命為負責人。但這個委員會缺乏民意基礎,在哈馬斯仍擁有實際控制力和民眾支持度的情況下,其權威和執行力存疑。它能否在提供基本服務、協調重建的同時,逐步邊緣化哈馬斯,前景並不樂觀。

區域力量的競爭可能侵蝕任何脆弱的協議。土耳其、卡塔爾、埃及、沙特、阿聯酋等國在加沙問題上有不同的利益和盟友。美國試圖通過和平委員會整合各方,但該委員會自身的代表性已引發爭議(以色列缺席成立儀式)。在沒有包容性政治進程的情況下,外部力量對加沙的爭奪可能以代理競爭或影響力割據的形式再現。

以色列国内政治是最大的變數之一。內塔尼亞胡政府承受著來自極右翼聯盟夥伴的壓力,他們反對對哈馬斯做出任何讓步。人質家屬的訴求擁有強大的道德號召力。而特朗普政府的壓力則關乎戰略同盟關係。內塔尼亞胡必須在這些相互衝突的力量之間走鋼絲。任何被視為在安全或人質問題上軟弱的舉動,都可能危及他的執政聯盟。

此外,背景中的其他緊張並未消失:以色列以國家安全為由,再次延長對卡塔爾半島電視台的禁令90天;以色列民航局局長警告外國航空公司,該地區可能進入一個更微妙的時期,暗示可能與伊朗的緊張局勢升級;位於東耶路撒冷的聯合國近東救濟工程處總部在被以色列當局扣押並部分拆除後遭縱火,加劇了聯合國與以色列的緊張關係。這些事件提醒我們,加沙只是中東火藥桶的一部分。

拉法口岸的開放,或許能為加沙人民帶來一絲喘息之機,讓更多援助物資進入,讓少數幸運者得以離開。但從更廣闊的視角看,這更像是在舊有矛盾之上覆蓋的一層薄冰。沒有涉及加沙政治地位、巴以最終邊界、耶路撒冷、難民回歸等核心問題的政治解決方案,任何局限於加沙內部的安排都難以持久。當人道主義通道再次打開時,人們看到的不僅是卡車的進入,更是一個地區在戰爭傷痕、地緣算計與和平渴望之間艱難跋涉的漫長身影。和平的真正基石,遠非一個邊境口岸的開關所能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