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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沃斯新貴:技術槓桿撬動全球權力的隱密議程

21/01/2026

阿爾卑斯山麓的達沃斯小鎮,向來是全球精英的權力秀場。但今年1月,當微軟的薩提亞·納德拉、Anthropic的達里奧·阿莫代伊和谷歌DeepMind的德米斯·哈薩比斯並肩走上世界經濟論壇的舞台時,一種新的權力形態正在這裡悄然成型。這不是傳統的地緣政治博弈,也不是跨國企業的商業競爭,而是一場由人工智能技術驅動的全球權力重構。這些矽谷領主們帶來的信息清晰而強硬:減速?絕無可能。人工智能的普及必須更快,即便這意味著未來幾年就業市場將承受衝擊。

從去年對AI代理的狂熱追捧,到今年對規模化落地的務實探討,達沃斯的話語轉向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現實:領導者們正透過技術部署的速度和規模,實質性地重塑全球經濟規則、勞動力結構乃至國家競爭格局。。他們手中的代碼,正在成為比外交辭令更有效的權力工具。

速度即權力:矽谷領主的全球議程

在達沃斯的主會場,微軟首席執行官薩提亞·納德拉的演講為整場AI討論定下了基調。這位掌控著全球最大軟件生態和OpenAI 27%股權的科技巨頭,描繪了一幅AI能力指數級躍升的圖景:從指令編碼到自然對話,從小任務委託到全天候自主代理——進步的速度令人震撼。納德拉強調,儘管長期一致性仍需完善,但在人類監督下,系統正在持續改進。

這種對速度的痴迷並非技術樂觀主義的簡單表達,而是一種戰略定位。。當納德拉聲稱全球社會必須達到使用AI切實改變人民、社區、國家和產業成果的節點時,他實際上在設定全球技術採納的時間表。微軟通過Copilot服務滲透其全產品線,通過OpenAI影響基礎模型發展路徑,這種雙重佈局使其能夠同時控制應用層和基礎層的演進節奏。

速度議程的另一個維度體現在地緣競爭話語中。Anthropic聯合創始人兼CEO達里奧·阿莫代伊在討論AI治理時直言:不向中國出售晶片是我們能做的最大事項之一,以確保我們有時間處理這個問題。他指的是防止AI失控的風險。這番言論將技術出口管制直接提升到人類存續安全的高度,巧妙地將商業競爭包裝為文明保衛戰。當阿莫代伊警告向中國出售NVIDIA H200晶片將對美國AI領導地位產生嚴重後果時,他實際上在呼籲一種基於技術壟斷的新遏制政策。

這種速度競賽的壓力已經傳導到企業執行層面。Salesforce首席工程與客戶成功官斯里尼·塔拉普拉加達在達沃斯透露,公司正在部署前向工程師以縮短客戶與產品團隊之間的回饋循環。與此同時,企業紛紛推出預構建的代理、工作流程和操作手冊,幫助客戶重新設計業務流程,避免陷入試點煉獄。這些舉措表明,规模化部署已成为衡量价值的新标尺,而率先實現規模化的企業將獲得定義產業標準的權力。

重塑工作與價值:白領階層的技術性失業

如果說去年的達沃斯還在驚嘆AI的創造力,今年的討論則更多聚焦於它對勞動力市場的結構性衝擊。西門子首席技術與戰略官彼得·克爾特給出了一個精準的比喻:AI正在對腦力勞動者——也就是白領——做機械人對藍領工人做過的事情。這個類比揭示了技術替代的連續性:從肌肉到大腦,自動化浪潮正沿著價值鏈向上蔓延。

阿莫代伊的預測更為具體:AI可能消滅半數初級白領工作。儘管他承認當前勞動力市場尚未出現大規模衝擊,但編碼行業的變化已經顯現。這種預測的威力不在於其準確性,而在於它塑造了企业和政策制定者的预期。當頂級AI公司的CEO公開談論大規模崗位替代時,企業主會加速自動化投資,教育機構會調整課程設置,政府會重新思考社會保障體系——預言本身就在加速其實現。

然而,替代敘事只是故事的一半。谷歌DeepMind的德米斯·哈薩比斯提供了相對樂觀的視角,他預期新的、更有意義的工作將被創造。對於本科生,他建議放棄傳統實習,轉而熟練掌握這些工具,這可能是比傳統實習更好的選擇,因為你在為未來5年實現跨越。哈薩比斯的建議實際上在重新定義人力資本投資的方向:從積累行業經驗轉向掌握工具,這種轉向將重塑職業發展路徑和高等教育價值。

自動化領域的企業家提供了更細緻的衡量框架。Automation Anywhere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影響力官尼蒂·梅塔·舒克拉指出,企業必須超越僅透過勞動力節省來衡量自動化影響。她列舉了具體客戶案例,其中提升數據質量、改善客戶滿意度或將更多員工轉移到新任務,是比單純考察單位產出成本更好的指標。這種視角的轉變至關重要——當企業開始用多維指標評估價值時,技術部署的重點將從成本削減轉向價值創造。,但這需要管理層具備更複雜的評估能力。

能源、地緣與治理:擴張的基礎設施博弈

AI的算力飢渴正在重塑全球能源版圖。印度可再生能源公司Greenko集團總裁馬赫什·科利在達沃斯提出了電化國家的概念——那些轉向電力和清潔能源(如太陽能或風能)的國家。他指出,印度正在經歷這種電化國家革命,清潔能源從家庭用電來源轉變為製造材料、分子和AI的來源。這種轉變正在驅動印度在全球市場中的競爭地位,中國等其他先進電化國家也是如此。

与能源转型的耦合创造了一种新的地缘政治逻辑。擁有廉價清潔能源的國家可能成為AI算力的天然宿主,就像石油資源曾經決定工業時代的地緣影響力一樣。ReNew Energy聯合創始人瓦沙利·尼格姆·辛哈強調,應對氣候變化需要國家間合作,氣候真的不知道邊界。但當AI的能源需求與氣候議程交織時,合作與競爭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各國既需要在電網升級和清潔能源部署上協作,又會在吸引AI數據中心和算力投資上激烈競爭。

基礎設施差距可能加劇全球AI發展的不平等。納德拉警告,AI部署將在全球範圍內分佈不均,主要受資本和基礎設施獲取的限制。實現AI潛力需要必要條件——主要是吸引投資和建設支持性基礎設施。關鍵基礎設施如電網根本上由政府驅動,私營公司只有在能源和電信網絡等基本系統到位後才能有效運營。這種表述將責任部分轉移給政府,同時為科技公司設定了進入市場的先決條件

治理框架的缺失構成了另一重挑戰。歷史學家尤瓦爾·赫拉里警告說,我們沒有建設混合人機社會的經驗,呼籲建立謙遜態度和糾正機制。他尖銳指出,地球上最智能的實體也可能最受迷惑。這種哲學層面的擔憂與技術領袖的樂觀形成鮮明對比,揭示了關於AI本質的根本分歧:它究竟是一種工具,還是一種新型智能體?

規模化困境與歐洲的焦慮

從概念驗證到規模化部署,AI在企業端的落地面臨著一系列實際挑戰。LogicMonitor首席執行官克里斯蒂娜·科斯莫夫斯基在達沃斯的一場側活動中指出,要實現AI的規模化成功,公司應採取自上而下的方法,由CEO和管理層識別最高價值的用例,並推動整個組織圍繞實現這些目標進行調整。這種強調高層驅動的觀點反映了部署已從技術部門的事務升級為企業戰略核心

流程分析軟體平台Celonis聯合創始人兼聯席CEO巴斯蒂安·諾米納赫提供了更具體的成功公式:獲得AI投資回報通常需要3樣東西:強有力的領導承諾、在企業內部建立卓越中心(這比不這樣做的公司回報率高8倍!),以及有足夠連接到AI平台的即時數據。這些見解揭示了規模化背後的組織和管理挑戰——技術本身可能已經就緒,但企業的吸收能力成為瓶頸。

歐洲在這場競賽中的焦慮尤為明顯。在一場名為歐洲指南針的側活動中,討論焦點是如何恢復該大陸日漸衰落的競爭力。NEA的AI戰略負責人莉拉·特雷蒂科夫直言,歐洲擁有足夠的人才和資金來打造世界一流的AI公司——缺乏的是雄心和承擔大風險的意願。這種自我批評反映了歐洲在全球AI競賽中的邊緣化危機:儘管擁有研究實力和監管影響力,但在將創新轉化為規模化商業成功方面卻步履蹣跚。

這種焦慮部分源於歐洲對風險的謹慎態度。當美國和中國企業在快速行動、打破常規的文化中推進AI部署時,歐洲企業往往受制於更嚴格的監管框架和風險規避文化。科斯莫夫斯基的自上而下方法和諾米納赫的卓越中心模型,實際上為歐洲企業提供了一條在控制風險的同時推進AI規模化的路徑,但這需要管理層具備更強的技術領導力。

混合智能社會的未知領域

當AI開始滲透到社會的認知層面時,更深刻的變革正在發生。Moderna聯合創始人兼董事長、Flagship Pioneering首席執行官努巴爾·阿費揚提出了一個顛覆性的觀點:通過將人工智能應用於自然,我們即將發現自然是一大堆智能形式,而我們從未意識到這一點。每棵樹、每個病毒、每個免疫細胞,這些都是智能形式。他認為,對人類的安全或安全挑戰——或者更準確地說,不安全感挑戰——將是我們必須調整自我形象,意識到借助機器智能和自然智能,我們可以改善管理自然的方式、從食物中提取價值的方式……新藥物,預防疾病的方式。

這種將智能泛化的視角可能從根本上改變人類在宇宙中的自我定位。如果樹木、病毒和免疫細胞都被視為智能形式,那麼人類智能的特殊性就會減弱,AI只是另一種智能連續體上的節點。阿費揚警告,人們可能還沒有準備好接受這種洞察將對人性和我們的自我形象產生的影響。這種認知衝擊可能比經濟衝擊更深遠,因為它動搖了人類中心主義的世界觀。

加拿大計算機科學家、AI教父之一約書亞·本吉奧從另一個角度表達了擔憂:今天的系統被訓練得太像人類。許多人與它們互動時錯誤地認為它們(AI)就像我們。我們讓它們越聰明,就越會這樣,有些人讓它們想要看起來像我們……但這不清楚是否會是好事。他補充說,人類已經發展了與其他互動的規範和心理學。但AI並不是真正的人類。這種擬人化風險可能導致人類對AI產生不適當的信任或情感依賴。,在關鍵決策中產生災難性錯誤。

哈薩比斯對通用人工智能(AGI)到來後的工作市場持謹慎態度,他認為這可能發生在5到10年內,並可能導致沒有足夠的工作給人們,這提出了關於意義和目的的更大問題,而不僅僅是薪水。他同時指出,地緣政治和AI公司競爭意味著安全標準正在被倉促制定。他呼籲制定國際理解,例如最低安全標準,以稍慢的速度發展,以便我們能為社會做好這件事。這種對速度的微妙調整呼籲反映了技術精英內部的分歧:在競爭壓力與安全需求之間尋找平衡點


達沃斯的AI討論揭示了一個正在形成的權力新架構:技術部署的速度成為競爭優勢的核心,規模化能力決定國家與企業的命運,而關於智能本質的哲學辯論正在影響治理框架的形成。矽谷領袖們通過設定技術議程、預測社會影響和定義成功指標,實質上在行使一種新型的全球權力——這種權力不依賴於領土或軍隊,而是基於對技術演進路徑和採納節奏的控制。

當納德拉談論改變國家成果,當阿莫代伊將晶片出口與人類存續掛鉤,當哈薩比斯重新定義職業發展時,他們都在參與全球規則的塑造。這種權力是分散的、網絡化的、嵌入在技術標準中的,因此也更難通過傳統的外交或監管手段制衡。

未來幾年的關鍵問題不再是AI是否強大,而是谁控制其部署节奏、谁定义其成功标准、谁承担其社会成本。達沃斯的討論表明,科技公司正在這些問題上爭取定義權,而政府、公民社會和學術界必須發展出更複雜的技術治理能力,才能在這個混合智能時代保持民主問責和人類價值的主導地位。技術槓桿已經握在少數人手中,全球社會需要找到平衡力量,確保這股力量服務於人類整體,而非僅僅放大現有不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