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變局下的核擴散陰影:失控的鈾庫存與區域安全危機
20/01/2026
維也納,國際原子能機構總部所在地,向來是全球核不擴散體系的信息樞紐。2022年11月,一份來自該機構的報告在平靜的走廊裏投下了一枚深水炸彈。報告顯示,自當年6月一場為期12天的戰爭後,核查人員已無法確認伊朗約441公斤豐度為60%的高濃鈾的狀態和具體位置。這些材料距離武器級豐度90%僅有一步之遙。這份技術性報告發布之際,德黑蘭街頭正因抗議活動與政府暴力鎮壓而陷入動盪,華盛頓與德黑蘭之間的口水戰也升級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前美國駐伊拉克核武器核查員、華盛頓科學與國際安全研究所創始人大衛·奧爾布賴特發出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警告:在內部混亂的場景下,伊朗政府可能失去保護其核資產的能力。。這並非危言聳聽,而是一個基於歷史教訓和現實數據的嚴峻推演。
動盪之源:從街頭抗議到地緣博弈
分析這場潛在的核安全危機,必須將其置於三重交織的維度之下:伊朗國內的社會政治動盪、美伊之間持續數十年的結構性對抗,以及一場近期改變了遊戲規則的軍事衝突。
2022年,席捲伊朗多地的抗議浪潮,其規模和持續時間都超出了外界的預期。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將矛頭直指美國,稱時任總統特朗普是罪犯,並指責示威者導致數千人死亡。特朗普的回應則是公開呼籲結束哈梅內伊近40年的統治。這種最高層級的相互攻訐,使得局勢的緊張程度遠超尋常外交摩擦。與此同時,軍事動態也在悄然變化。一艘數日前還在南海活動的美國航空母艦,連夜通過新加坡進入馬六甲海峽,航線直指中東。外部壓力與內部不穩相互激盪,構成了一個典型的壓力鍋模型。
更關鍵的變化發生在2022年6月。以色列對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發動了一場為期12天的戰爭,美國參與了對其核相關設施的轟炸。這場衝突不僅造成了物理破壞,更嚴重衝擊了國際原子能機構的監督機制。機構在報告中承認,對於受戰爭影響的設施,已失去對伊朗先前申報的核材料庫存的連續性認知。一位接近國際原子能機構的外交官匿名證實,截至報告發布後,機構仍未收到伊朗方面關於這批高濃鈾狀態或下落的信息。監督鏈條的斷裂,為一切不確定性打開了大門。
最危險的資產:失控的高濃鈾庫存
伊朗的核材料庫存究竟有多少?根據國際原子能機構的數據,是公斤豐度90%的濃縮鈾。這個數字本身具有雙重含義:一方面,它明確顯示了伊朗在突破《聯合全面行動計劃》限制後,核能力的快速躍進;另一方面,它也量化了潛在風險的物質基礎。
奧爾布賴特提供了一個更直觀、也更令人不安的描述:這批高濃鈾大約可以裝填在18到20個運輸用圓柱形容器中,每個容器滿載時重約50公斤。兩個人就能輕鬆抬走一個。他說道。這種便攜性,是評估擴散風險的核心要素之一。華盛頓軍控協會不擴散政策主任凱爾西·達文波特的判斷更為直接:這些庫存有可能被轉移至秘密計劃,或被政府或軍隊中希望保留武器化選項的派系竊取。她強調,隨著伊朗政府感到威脅或局勢不穩,這種風險會相應增加。
歷史是一面鏡子。1991年蘇聯解體後,由於安全體系侵蝕和保護能力削弱,大量可用於製造核彈的高濃鈾和鈽下落不明。此後二十多年,國際社會耗費巨資推行合作減少威脅計劃,仍未能完全消除後遺症。一個核國家的內部秩序崩塌,其核資產的管理真空,可能成為全球安全的噩夢。達文波特指出,一旦發生內部混亂或潛在的政府崩潰,部分核材料可能被走私出伊朗,或出售給非國家行為體。風險是真實存在的,但由於材料狀態和下落未知,難以準確評估。
目前,伊朗官方堅稱其核計劃完全用於和平目的,並聲稱保持著對核設施的控制。然而,國際核查的失明狀態,使得這種聲明的可信度大打折扣。在核不擴散領域,無法核實本身就是一個重大的風險信號。。
武器化的門檻:技術可能性與政治決斷力
一個自然浮現的問題是:伊朗會用這些60%豐度的鈾直接製造核武器嗎?從技術角度看,存在理論上的可能性。但核武器的工程化遠非僅有材料即可。
前美國情報分析師、現核威脅倡議組織副主席埃里克·布魯爾解釋了其中的技術障礙。與通常90%的武器級豐度相比,直接用60%豐度的鈾製造核裝置需要更多的核材料,這會導致武器體積更大、更笨重,可能不太適合導彈搭載。不過,他也補充,這樣的裝置仍可用於其他目的,例如在沙漠中引爆。
布魯爾的分析揭示了問題的複雜性。一方面,不能完全排除伊朗現政府走上這條道路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多數信息表明,這批高濃鈾因美國空襲而被埋於隧道中,政權可能不易獲取;至少,在面臨被美國或以色列再次空襲偵測的重大風險下不易獲取。這形成了一個物理上的制約。
更關鍵的或許是政治決斷。布魯爾指出,近期事件也表明,最高領袖對於任何武器化的決定都設定了極高的門檻。製造核武器是一個不可逆的政治決定,它將徹底改變伊朗的國際地位,引發難以預料的地區軍備競賽和外部軍事干預。在政權面臨內部挑戰時,做出這種終極抉擇的動機可能異常複雜——它既可能是為了凝聚民族主義情緒、鞏固政權,也可能因擔心政權垮台而試圖保留終極籌碼。目前,這種武器化門檻仍是阻止最壞情況發生的主要屏障,但其高度正隨著局勢動盪而變得模糊不清。
次生災難:布希爾反應爐與區域生態危機
核風險不僅限於武器擴散。在內部混亂的假設場景中,伊朗唯一的商用核電站——位於德黑蘭以南約750公里的布什爾核電站——也可能成為破壞或襲擊的目標,旨在製造浩劫或表達政治立場。布什爾核電站使用俄羅斯生產的鈾燃料,而非伊朗本土材料,但其一旦發生事故,後果將是區域性的。
奧爾布賴特援引了歷史先例:1982年,南非非洲人國民大會的武裝翼在反種族隔離抵抗加劇期間,襲擊了開普敦附近的科伯格核電站。那次破壞行動造成了重大損失,但未導致核洩漏。然而,這並不能保證下一次襲擊的運氣。
如果布希爾反應堆發生重大事故,奧爾布賴特模擬了後果,風將在12至15小時內將放射性塵埃帶到阿拉伯聯合酋長國、沙烏地阿拉伯和阿曼。波斯灣沿岸人口密集、經濟活躍,一場核災難將引發人道主義、經濟和環境的多重浩劫,其影響將遠遠超出伊朗國界,重塑整個中東的地緣政治格局。這種可能性為地區國家評估伊朗局勢增添了一個沉重的維度——它們不僅關心德黑蘭政權的走向,更必須關切其境內危險設施的安全狀況。
結論:在迷霧中構築防線
伊朗內部的動盪與其核資產的安全狀況,已經構成了一個具有全球意義的連鎖風險。當前局面有幾個清晰的特徵:
首先,风险是复合型的,涵蓋了國家武器化、內部派系竊取、跨國走私販賣以及關鍵核設施遭襲導致生態災難等多個層面。
其次,資訊處於黑箱狀態。國際原子能機構監督的中斷是問題的核心。在核安全領域,不確定性會放大恐懼,並可能導致誤判和先發制人的行動。
再者,歷史教訓昭然若揭。後蘇聯時代核材料流失的教訓表明,一個擁有核材料國家的內部秩序瓦解,其清理成本將由全世界共同承擔。
面對這種局面,國際社會的應對必須是多層次且務實的。短期內,恢復並強化國際原子能機構在伊朗的持續性核查監督,是降低不確定性的最緊迫步驟。這需要艱難的外交努力,但無可替代。地區國家,尤其是可能直接受到核事故影響的波斯灣沿岸國,需要建立危機溝通和應急響應機制。從長遠看,解決伊朗核問題的根本,仍在於找到一條能夠平衡伊朗合理權益與國際安全關切的路徑,緩解導致其不斷突破限制的地緣政治壓力。
伊朗的核材料不會自行消失,風險也不會自動化解。在德黑蘭的街頭抗議與華盛頓的強硬表態之外,一場關於如何防止最危險物質落入最危險之手的無聲博弈,正在維也納的會議室、各國的情報機構和外交渠道中緊張進行。這場博弈的結果,將不僅決定伊朗的未來,也將在很大程度上定義未來10年全球核不擴散體系的穩固與否。時間,或許比想像中更為緊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