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全球政治

全球「水破產」時代:一場被低估的生存危機與地緣政治風暴

24/01/2026

2024年夏天,印度班加羅爾。這座被譽為印度矽谷的科技中心,其居民面對的並非代碼和演算法,而是擰不出一滴水的龍頭。水罐車在街頭排起長龍,價格飆升,企業停工,日常生活陷入混亂。這一幕並非孤例,從南非開普敦到墨西哥城,從美國鳳凰城到伊朗德黑蘭,水破產的幽靈正在全球各大洲的城市上空盤旋。

聯合國大學水、環境與健康研究所(UNU-INWEH)近期發佈的《全球水破產報告2026》拋出了一個顛覆性的論斷:世界已不再處於水資源短缺的預警階段,而是正式邁入了全球水破產時代。這並非一個修辭上的誇張,而是一個水文與生態意義上的事實判定——人類社會的用水需求已長期、系統性地超越了自然系統的可再生能力,導致河流、湖泊、冰川和含水層等水資本正遭受不可逆的損耗。近40億人,即全球近一半人口,每年至少有一個月面臨嚴重缺水。報告警告,我們熟悉的水安全基線正在永久性地改變。

從「水壓力」到「水破產」:一個範式的根本性轉變

長期以來,國際社會討論水資源議題時,慣用水壓力、水危機等詞彙。這些術語隱含著一個假設:問題尚屬未來時或進行時,通過政策調整、技術革新和全球合作,仍有挽回餘地。然而,UNU-INWEH的報告徹底打破了這種樂觀的線性敘事。

水破产概念的引入,标志着认知范式的根本性跃迁。 它類比金融領域的破產,描述的是水資源的資產負債表已出現結構性失衡,長期透支導致資本金(自然水系統)嚴重損耗且難以恢復的狀態。報告指出,過去50年間,全球已損失約4.1億公頃的濕地,面積堪比整個歐盟;全球約70%被重度開採的含水層呈現長期枯竭趨勢;自1970年以來,全球冰川質量已損失超過30%。這些不是週期性波動,而是系統性的資產清零。

這種轉變的核心在於,許多水生態系統已經越過了不可逆閾值。以地面沉降為例,當含水層中的地下水被過度抽採,支撐孔隙結構的岩層會永久性壓實。墨西哥城每年沉降約25厘米,雅加達、曼谷、胡志明市的部分地區同樣如此。即便未來有水源回補,這些被壓實的地下水库也永遠失去了儲水能力。這就像壓垮的海綿,再也無法恢復原狀。報告估算,地下水開採已導致超過60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發生沉降,影響近20億人口居住的城市區域。

這意味著,我們面對的不再是可以透過更努力地找水來解決的短缺,而是整個水生態系統的償付能力崩潰。 傳統應對策略——打更深的井、修建更遠的調水工程、開採更隱蔽的地下水——本質上是在借新還舊,加速整個系統的崩潰進程。

危機全景:多維衝擊與系統性風險共振

水破產並非一個孤立的環境問題,它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經濟、社會、政治與安全的每一個角落。

農業系統的脆弱性暴露無遺。 農業消耗了全球近70%的淡水取水量。報告揭示,超過30億人口和全球一半以上的糧食生產集中在儲水能力正在下降或不穩定的地區。約170萬平方公里的灌溉農田面臨高或極高的水資源壓力。當水破產降臨農業區,後果是連鎖性的:作物減產或絕收、農業成本飆升、農民生計受損、糧食價格波動加劇。這直接威脅全球糧食供應鏈的穩定,將水資源壓力轉化為餐桌上的風險。

氣候變化的放大器效應日益凸顯。 全球暖化並非一個平行的危機,而是與水破產深度耦合、相互激化的危機乘數。更頻繁、更持久、更嚴重的乾旱正在成為新常態,僅2022至2023年間,就有超過18億人經歷了不同程度的乾旱。高溫不僅增加作物蒸騰需水量,還推高用於抽水和製冷的能源需求,同時加速高山冰川的消融——這些亞洲水塔為下游數億人口提供著關鍵的季節性水源。冰川的萎縮,意味著一種穩定、可預測的水源供給模式正在終結。

城市,作为人口与经济活动的枢纽,首当其冲。 零水日(Day Zero)的威脅從南非開普敦的夢魇,逐漸演變為全球多個大城市的現實風險。印度的金奈、班加羅爾、德里已多次經歷極度水荒。危機背後是城市化進程中的雙重擠壓:一方面,城市人口膨脹和產業擴張導致需水量指數級增長;另一方面,城市擴張本身往往侵佔、填埋或污染了周邊的濕地、湖泊和河流流域,破壞了天然的水源涵養和補給系統。城市水破產不僅導致民生困頓、經濟停擺,更可能引發公共衛生事件和社會動盪。

地緣政治與安全維度暗流湧動。 水破產正在重塑國家間的關係。共享河流流域——如尼羅河、印度河、湄公河、約旦河——的上下游國家之間,圍繞水分配的矛盾日益尖銳。當水資源從發展資源演變為生存資源時,合作機制變得異常脆弱,衝突風險顯著上升。在國內層面,水資源分配不公可能加劇社會撕裂,弱勢群體和邊緣社區往往最先承受斷水之苦,而特權階層和耗水工業可能仍能得到保障,這種不平等是內部衝突的潛在火藥桶。

解剖「水破產」的生成邏輯:人類世的「人為乾旱」

理解水破產,必須跳出天災的簡單歸因。報告尖銳地指出,當今的水危機本質上是 人為乾旱 。這是人類活動主導地球系統的人類世在水資源領域的集中體現。

驅動水破產的引擎是多方面的,且彼此強化:

首先是不可持續的水資源管理模式。 許多國家和地區的水資源管理建立在過時的水是無限資源的假設之上。取水許可制度寬鬆,水價嚴重偏離其真實稀缺價值和環境成本,導致浪費性用水普遍存在,尤其是在農業灌溉和某些高耗水工業領域。地下水作為最後的儲備,在許多地方被無管制地掠奪性開採,監測和管理嚴重滯後。

其次是土地利用的深刻改變。 森林砍伐、濕地填埋、河流渠化、土壤硬化……這些活動極大地改變了自然的水循環過程。森林和濕地是天然的水庫和淨化器,它們的消失意味著降水更快地流失,下滲補給地下水的機會減少,流域的調蓄能力和自淨能力雙雙下降。城市的大面積不透水地面,使得雨水徑流迅速排走,無法回補本地含水層,卻在下游造成洪澇。

最後是污染對可用水量的隱形削減。 工業廢水、農業面源污染、生活污水未經充分處理排放,使得大量水體喪失使用功能。這相當於在物理性缺水之上,疊加了水質性缺水,進一步收緊了水資源的實際供給瓶頸。海水入侵沿海含水層,則是過度抽取地下水引發的另一種資源自殺行為。

這些人為因素與氣候變化交織,形成了一個正向反饋的惡性循環。 例如,乾旱導致更多抽取地下水,地下水枯竭又削弱了植被和土壤濕度,可能進一步加劇局部地區的氣候乾燥化趨勢。我們正在親手 dismantle 維持了數千年的水平衡系統。

出路探尋:從「末日敘事」到「韌性重構」

承認水破產的嚴峻現實,目的絕非陷入絕望,而是為了開啟一場徹底的系統性變革。這要求我們在認知、政策和技术層面進行一場深刻的水革命。

認知層面,必須接受新常態,摒棄回歸過去的幻想。 水破產意味著歷史上某些地區的水資源豐沛期可能一去不返。社會必須基於新的、更緊縮的水資源預算來重新規劃未來。這需要一場廣泛的社會對話和教育,將水危機從專家議題轉化為公共共識。

政策層面,核心是建立基於生態極限的水預算硬約束。 這類似於應對氣候變化的碳預算。每個流域、地區都需要科學評估其可持續的水資源承載力,並在此範圍內分配用水配額。政策工具需要革新:

  • 实施真正反映稀缺性和全成本的水价改革,同時建立保障基本生活用水需求的社會安全網。
  • 将水生态系统的保护与修复置于最高优先级。保護現存濕地、森林,修復退化的河流廊道,開展地下水人工補給,這些不是在保護環境,而是在投資和維護最核心的水基礎設施。
  • 推动农业结构性转型。推廣節水灌溉技術固然重要,但更根本的是調整種植結構,鼓勵轉向低耗水、高價值的作物,並在嚴重缺水地區考慮部分農產品的虛擬水貿易(即進口水密集型產品)。
  • 強化跨部門協同治理。水管理不能再是水利部門的獨角戲,必須與國土規劃、農業、能源、城建、環境保護等部門深度整合。例如,城市規劃必須強制納入海綿城市理念,能源政策需評估水電和火電冷卻的耗水影響。

技術層面,關鍵在於讓不可見變得可見,並提升用水效率。

  • 利用衛星遙感、物聯網和大數據,實現對地下水儲量、水質、土壤濕度、冰川變化等的即時、精準監測,為決策提供天基支援。
  • 大力發展循環用水技術。城市污水經過高級處理後回用於工業、市政乃至間接飲用的技術已日益成熟,這是打破一次性用水模式的關鍵。
  • 推動各行業的節水技術創新,從低耗水晶片製造到高效冷卻系統,技術突破能顯著降低經濟發展的水足跡。

水破產的警報已經拉響,它宣告了一個依靠透支自然水資本換取增長的時代終結。這場危機沒有單一的解決方案,也沒有可以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它要求人類以前所未有的智慧、合作與決心,重新學習與水平衡共存。未來,水安全將不再取決於我們擁有多少大壩和水井,而取決於我們修復和維護自然水循環的能力。 這或許是人類世留給我們的最嚴峻,也最根本的考試。時間不在我們這邊,但行動的窗口尚未完全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