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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拆除聯合國近東救濟工程處耶路撒冷總部:一場法律行動背後的地緣政治博弈

20/01/2026

推土機的轟鳴聲打破了耶路撒冷謝赫賈拉社區的清晨寧靜。2025年初,在以色列議會通過一項禁止聯合國近東救濟工程處在以境內活動的法律後,以色列土地管理局協同執法部門,開始系統性地拆除位於該市彈藥山社區的UNRWA總部建築。重型工程機械將辦公樓、培訓設施化為瓦礫,隨後,一面以色列國旗在廢墟上升起。這一系列畫面通過社交媒體迅速傳遍全球,不僅記錄了一次物理上的拆除,更象徵著一場醞釀已久、牽動多方神經的政治與法律攤牌。以色列方面宣稱,這是對國內法的執行,是對一個早已淪為恐怖主義溫床的機構的必要清理。而UNRWA發言人則悲憤地表示,這是史無前例的行為,世界上從未有任何國家像以色列這樣,將聯合國旗幟從其辦公室降下。從謝赫賈拉到卡蘭迪亞的培訓學院,UNRWA在巴勒斯坦被佔領土上的存在正被連根拔起。這遠非一次簡單的房地產回收,其背後是以色列國家安全邏輯的徹底貫徹、對國際援助架構的挑戰,以及對耶路撒冷最終地位問題的又一次單邊塑造。

從法律文本到推土機:拆除行動的決策與執行鏈條

拆除行動並非一時興起。其直接法律依據是2025年1月由以色列議會通過、明確禁止UNRWA在以色列境內運作的法案。該法案的發起人,以色列是我們的家園黨議員尤利婭·馬利諾夫斯基,親自出現在了拆除現場。她的表態清晰地勾勒出以色列立法機構的意圖:UNRWA在彈藥山的恐怖總部今早被移除了……這得益於我發起的、旨在將UNRWA驅逐出以色列的法律。 將UNRWA總部直接定義為恐怖總部,反映了以色列官方敘事中對這一機構性質的徹底否定。

以色列外交部的聲明,則試圖為行動披上嚴謹的法律與行政外衣。聲明強調,該地塊所有權屬於以色列國,行動由以色列土地管理局依法執行。更關鍵的一點在於,外交部指出,即便在该法案通过之前,早已停止了在该地点的运作,人员与活动均已撤离。。這一表述旨在剝離行動的即時衝突色彩,將其塑造為一個對閒置且無豁免權資產的常規處置程序。聲明反覆強調,此舉不構成新政策,而是對現有關於UNRWA的以色列立法的實施。這種論調試圖將一次極具象徵意義的行動,淡化為一樁普通的行政執法案。

然而,行動的現場指揮層級揭示了其背後的政治權重。根據巴勒斯坦方面的報導,拆除是在以色列極右翼國家安全部長伊塔馬爾·本-格維爾的直接監督下進行的。本-格維爾以其強硬的猶太民族主義立場著稱,長期主張加強對約旦河西岸的控制並削弱巴勒斯坦機構的地位。他的親自介入,無疑為這次行動注入了強烈的意識形態信號,表明這不僅是政府部門的常規工作,更是一場由高層推動的、具有宣示意義的政治行動。

從時間線來看,這是一場多步驟的擠壓。早在1月26日,以色列當局就已通知UNRWA位於耶路撒冷的10處設施,將切斷其水、電和通訊服務並予以沒收。隨後,拆除行動從謝赫賈拉的總部開始,並預期將擴展至卡蘭迪亞的培訓學院。UNRWA發言人無奈地表示,該機構在地面上已無任何總部、辦公室或學院剩餘。這種系統性、逐步升級的舉措,顯示出一個旨在徹底清除UNRWA物理存在的戰略決心,而非孤立事件。

「恐怖主義溫床」還是「生命線」?以色列與加薩的敘事戰爭

以色列為此次行動辯護的核心邏輯,建立在對其所稱的UNRWA與恐怖主義深度綁定的指控之上。外交部聲明中的指控極為嚴厲:UNRWA員工參與了10月7日的大屠殺和綁架以色列人行動。該組織內大量員工是哈馬斯和巴勒斯坦伊斯蘭聖戰組織的恐怖分子,其基礎設施被用於隧道建設、火箭彈發射和恐怖活動。 聲明最終得出結論:UNRWA-哈馬斯早已不再是一個人道主義援助組織,而是充當了恐怖主義的溫床。

- 哈马斯这一合并称谓的使用,是叙事上的关键一步。它不再將兩者描述為可能存在勾結的兩個實體,而是直接將其融合為一個統一的敵對架構。這種修辭將針對UNRWA的任何行動,都納入了以色列自10月7日事件後發起的、對哈馬斯全面戰爭的框架內,從而在國內和國際上爭取反恐話語的合法性。將位於耶路撒冷心臟地帶的一個聯合國機構總部拆除,並升起以色列國旗,在視覺和心理上強化了清除恐怖據點、恢復主權的敘事。

然而,UNRWA及其支持者所讲述的,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对于数百万巴勒斯坦难民及其后代而言,UNRWA自1949年成立以来,一直是教育、医疗、救济和社会服务的核心提供者。该机构在加沙地带、约旦河西岸、约旦、黎巴嫩和叙利亚运营着数百所学校、健康中心和援助项目,雇佣了数万名当地员工,其中绝大多数是巴勒斯坦难民。UNRWA发言人强调,卡兰迪亚的培训学院培养了数万名专家和技术人员,这凸显了该机构在人力资本开发方面的长期角色,而不仅仅是紧急救济。

雙方的敘事衝突,觸及了巴以衝突中最根本、最棘手的問題之1:難民權利與最終地位。以色列的立場是,UNRWA的存在永久化了難民身份的代際傳遞,阻礙了難民問題的解決,並成為反以煽動和活動的平台。而巴勒斯坦方面及許多國際觀察員則認為,UNRWA的服務是維持被佔領土上巴勒斯坦人生存與尊嚴的基本保障,在政治解決缺位的情況下,其人道主義職能不可或缺。拆除其設施,尤其是教育和培訓機構,被視作對巴勒斯坦社會未來發展能力的直接打擊。

這場敘事戰爭也延伸到了國際法的層面。以色列堅稱行動符合其國內法和國際法,因為該地塊不享有豁免權。而UNRWA方面則指出,降下聯合國旗、強佔聯合國設施的行為,在國際實踐中極為罕見,挑戰了聯合國機構運作的基本慣例和尊嚴。這種對國際規範的公然挑戰,其長期影響可能遠超耶路撒冷這幾棟建築的命運。

耶路撒冷的地緣政治棋局:主權宣示與地位預判

選擇在耶路撒冷,特別是在謝赫賈拉和彈藥山這樣的敏感社區採取行動,具有極強的地緣政治象徵意義。耶路撒冷地位問題是巴以衝突中最核心、最敏感的癥結之一。國際社會普遍不承認以色列對整個耶路撒冷的主權,大多數國家將其使館設在特拉維夫。以色列則通過立法宣稱耶路撒冷為其永恆且不可分割的首都,並致力於通過事實改變來強化這一主張。

在謝赫賈拉升起以色列國旗,是一個明確的主權宣示意圖。它不僅僅是在一塊收回的土地上插旗,更是在一個長期存在產權爭議、巴勒斯坦居民面臨驅逐威脅的社區,強化以色列的管控存在。將聯合國機構從東耶路撒冷的核心區域實質上移除,並以國家象徵取而代之,是以色列單方面塑造耶路撒冷現狀、預先決定其最終地位的舉措。。這可以被看作是一系列旨在以色列化東耶路撒冷行動的最新步驟,包括擴建定居點、限制巴勒斯坦人建設、加強安全管控等。

此外,行動地點彈藥山本身也充滿歷史隱喻。該地名源於1967年六日戰爭中一場激烈的戰役,以色列在此戰勝約旦軍隊,從而佔領東耶路撒冷。在此地拆除一個服務於巴勒斯坦難民的聯合國機構,無形中串聯起了從1967年軍事勝利到當前政治法律行動的歷史脈絡,暗示著以色列對其戰爭成果的鞏固與延伸。

這一行動也對巴勒斯坦權力機構在耶路撒冷的微弱存在構成了進一步擠壓。PA在耶路撒冷的官方活動本就受到嚴格限制,UNRWA等國際機構的存在曾是某種形式的外部平衡力量。隨著這些機構的物理空間被清除,巴勒斯坦人在東耶路撒冷的 institutional presence(機構存在感)將更加稀薄,以色列的獨家管轄事實將更為凸顯。

國際社會的沉默、分裂與可能的連鎖反應

面對以色列拆除UNRWA總部並強佔其財產的行動,國際社會的反應呈現出複雜且分裂的圖景。與以往類似事件可能引發的強烈譴責和緊急會議不同,此次國際反應相對 muted(克制)。這種沉默或低烈度回應背後,是多種因素的交織。

首先,月日事件彻底改变了部分西方国家,尤其是以色列传统盟友的舆论和政治语境。。哈馬斯襲擊的殘酷性,以及以色列隨後提出的關於UNRWA員工參與襲擊的指控(儘管一些指控仍在調查中),使得公開為UNRWA辯護在政治上變得更為困難。一些主要捐助國在事件後曾暫停向UNRWA捐款,雖然後續部分恢復,但機構的信譽和政治正確性已受損。在此背景下,以色列將行動包裝為反恐和執行法律,更容易在西方內部找到理解甚至默許。

其次,聯合國系統本身面臨尷尬。作為一個主權國家,以色列是聯合國成員國。聯合國秘書處可以發表聲明表示關切,但缺乏強制執行力。安理會則可能因美國的否決權而無法通過任何有約束力的決議。這種結構性無力感,使得聯合國在面對其旗下機構設施被成員國拆除時,往往只能訴諸道德譴責,效果有限。UNRWA發言人所言世界上從未有任何國家這樣做,既表達了憤慨,也透露出一種制度性的無奈。

然而,行動的長期連鎖反應不容小覷。其一,它可能開創一個危險的先例,即一個國家可以依據其國內法,單方面認定某個聯合國機構為非法並沒收其資產。這動搖了聯合國機構在全球開展工作的法律安全保障基礎。其二,對UNRWA的持續打壓,可能加劇加沙地帶和約旦河西岸的人道主義危機。UNRWA是加沙最重要的援助分發者,其運營能力受損將直接影響到平民的基本生存。其三,這可能進一步激化巴勒斯坦人的不滿情緒,為新一輪的暴力循環埋下伏筆。其四,它使得通過談判解決巴以衝突,特別是耶路撒冷地位問題,變得更加遙不可及,因為事實在地面上不斷被單方面改變。

從更廣闊的視角看,這反映了當前全球地緣政治中,多邊主義與基於主權利益的單邊行動之間的張力。當大國協調失靈、國際機構權威下降時,地區強國更傾向於採取 unilateral measures(單邊措施)來推進自身認定的安全與政治目標。以色列的行動,是在這一全球背景下的一次典型實踐。

推土機可以迅速將建築化為瓦礫,但由此激起的政治塵埃卻將長久瀰漫。以色列拆除UNRWA耶路撒冷總部,遠非一場簡單的房地產糾紛的終點。它是以色列國內政治右傾化、安全思維絕對化的外在體現,是圍繞巴勒斯坦難民敘事主導權的激烈爭奪,是耶路撒冷地位問題上又一次單方面的既成事實塑造,也是對戰後國際多邊援助體系的一次高壓測試。

行動短期內強化了以色列政府對其核心議程的掌控力,滿足了國內部分政治力量展示強硬姿態的需求。然而,它也將以色列置於與國際法和聯合國慣例更直接的對撞軌道上,可能加深其在國際社會的孤立形象,並使得巴勒斯坦被佔領土上的治理與人道狀況更加脆弱且不可預測。對於巴勒斯坦人而言,這不僅是服務機構的損失,更是其民族訴求在象徵意義上的又一次挫敗。對於國際社會,尤其是那些仍然主張兩國方案的力量,這一事件再次殘酷地提醒,沒有有效制約和嚴肅政治進程的介入,地面上的事實將持續朝著遠離和平的方向滑行。廢墟之上飄揚的旗幟,標記了一個舊階段的強行終結,卻並未指明新的出路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