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盟友到棄子:美國戰略轉向與敘利亞民主力量的瓦解
22/01/2026
2026年1月20日,當敘利亞民主力量指揮官馬茲盧姆·阿卜迪在停火協議上簽字時,一個時代正式落幕。這份協議要求SDF在4天內提交解散方案,其戰鬥人員將以個人身份編入敘利亞政府軍,曾經控制著敘利亞近三分之一領土的自治實體就此走向終結。整個過程只用了2週時間。
這場劇變的核心驅動力並非來自大馬士革的軍事優勢,而是華盛頓的戰略轉向。美國特使湯姆·巴拉克那句SDF作為主要反ISIS力量的角色已基本過時的聲明,為這場持續數月的博弈畫上了句號。曾經在打擊伊斯蘭國的戰鬥中與美國並肩作戰的庫爾德武裝,最終發現自己成了地緣政治棋盤上被犧牲的棋子。
戰略聯盟的建立與裂痕
敘利亞民主力量的崛起與美國的中東反恐戰略密不可分。2015年,在美國主導的國際聯盟支持下,以庫爾德人民保護部隊為核心的SDF組建成立,其明確使命就是在敘利亞東北部打擊伊斯蘭國。接下來的幾年裡,這支力量證明了自己的戰鬥力——2017年收復拉卡,2019年在巴古茲取得對IS的最後一場重大勝利。
但这场联盟从一开始就存在着根本性的矛盾。。對美國而言,SDF是打擊恐怖主義的戰術工具;對庫爾德領導層而言,這是實現長期自治甚至獨立的戰略機遇。華盛頓從未正式承認或支持SDF的政治目標,即建立一個高度自治的庫爾德實體。這種認知差距為後來的分裂埋下了伏筆。
轉折點出現在2024年12月。經過多年內戰,巴沙爾·阿薩德政權垮臺,前反對派領導人艾哈邁德·沙阿拉組建過渡政府。這位曾領導沙姆解放組織的前叛亂指揮官,迅速展現出與美國合作的意願。2025年初,沙阿拉政府加入了全球反伊斯蘭國聯盟,這一舉動改變了華盛頓的戰略計算。
談判桌上的僵局與誤判
2025年3月,沙阿拉與阿卜迪達成原則性協議:SDF的數萬名戰鬥人員將併入新組建的敘利亞軍隊,政府將接管東北部關鍵機構,包括邊境口岸、油田和關押數千名IS嫌疑人的拘留中心。表面上看,這是一項雙贏的安排。
然而後續談判陷入了長達數個月的僵局。根據多方透露的細節,僵局的核心在於兩個根本分歧。
首先是治理模式之爭。沙阿拉政府尋求建立一個中央集權、遜尼派阿拉伯人主導的國家體系,這與其伊斯蘭主義背景一脈相承。而庫爾德領導層則希望通過權力下放和制度化的少數群體權利保護,維持最大程度的本地自治。國際危機組織敘利亞問題高級顧問諾亞·邦西形容雙方存在天文數字般的政治觀念鴻溝。
其次是軍事整合的具體安排。談判細節顯示,SDF領導層曾一度提議讓敘利亞政府軍事團體併入自己的部隊——這一建議被大馬士革斷然拒絕。政府方面提出的方案是允許SDF在東北部保留3個營的建制,外加1個邊境旅、1個婦女旅和1個特種部隊旅。作為交換,非SDF軍事力量應在東北部自由行動,SDF部隊需向國防部報告且未經命令不得調動。
敘利亞駐聯合國大使易卜拉欣·奧拉比透露了一個關鍵細節:阿卜迪曾多次同意某些提案,但隨後又被組織內更加強硬的派系否決。然後他就不再同意任何事情,開始說‘我得回去商量’,奧拉比回憶道,這顯然對我們和美國人都不起作用。我們想在一個房間裏待上1周,把所有事情都搞定。
SDF內部的派系分歧嚴重削弱了其談判地位。以指揮官西潘·哈莫為代表的強硬派堅持要求東北部的旅營向SDF指定的人員報告,其他部隊只能以小規模巡邏隊形式並在SDF許可下進入該地區。這些要求被政府視為不可接受。
阿勒頗:軍事轉折與外交突破
2026年1月6日,阿勒頗爆發衝突,成為整個局勢的轉折點。政府軍迅速控制了該市的庫爾德控制區,但這次行動與以往有所不同。
奧拉比大使指出,敘利亞軍方在限制阿勒頗平民傷亡方面的成功,是與SDF取得外交突破的關鍵。如果阿勒頗出了問題,我想我們會處於一個非常不同的境地,他坦言。軍方開設了人道主義走廊讓平民撤離,顯示出從過去政府附屬武裝對平民進行教派報復襲擊中吸取了教訓。
軍事上的成功改變了談判的力量對比。在奪取了阿拉伯人佔多數的產油省拉卡和代爾祖爾後,大馬士革掌握了主動權。SDF被迫退守至哈塞克省——敘利亞的庫爾德心臟地帶。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在这次冲突中的角色发生了微妙变化。SDF高级官员埃尔哈姆·艾哈迈德对记者表示,他们呼吁美国领导的联盟进行干预,但都没有得到回应。实际上,华盛顿没有进行军事干预,而是专注于调解停火。美国装甲部队从代尔哈费尔撤出,向库尔德指挥官传递了一个明确信号:他们现在独自面对大马士革。
美國的戰略轉向:從實用主義到現實政治
分析這場劇變,必須置於更廣闊的地緣政治背景中審視。美國的政策轉變並非一時興起,而是多重因素作用的結果。
首先是土耳其因素。安卡拉一直將YPG視為非法的庫爾德工人黨的延伸,並多次派兵進入敘利亞以遏制其影響力。作為北約成員國,土耳其的關切始終是美國政策的重要考量。2025年初,土耳其與PKK啟動了和平進程,而敘利亞北部的事態發展被安卡拉視為推動這一進程的機會。土耳其官員明確表示,庫爾德武裝必須放下武器並解散,以避免進一步流血。
其次是沙阿拉政府的戰略運作。這位前叛亂領導人展現出令人驚訝的外交手腕。2025年11月對華盛頓的訪問、讓敘利亞加入反IS聯盟、與美國建立緊密的反恐合作——沙阿拉成功地將自己塑造為美國在敘利亞的可靠夥伴。華盛頓研究所研究員亞倫·澤林總結道:沙阿拉在智謀上超過了ISIS、基地組織、其他反對派反叛團體、阿薩德政權、伊朗、真主黨、俄羅斯,現在是SDF。
第三是美国的战略优先级变化。隨著伊斯蘭國作為領土實體的覆滅,維持一支獨立的庫爾德武裝的戰略必要性下降。特朗普政府更關注敘利亞的穩定與統一,以及遏制伊朗和俄羅斯的影響力。沙阿拉政府在這兩個目標上都比SDF更具潛力。
根據路透社從九個消息來源獲得的未公開信息,這場攻勢的綠燈早在1月初就已亮起。在巴黎舉行的美國斡旋的會談中,敘利亞官員提出了奪回部分SDF控制區的有限行動方案,並未遭到反對。一位敘利亞官員透露,土耳其也傳遞了信息:如果庫爾德平民得到保護,華盛頓會批准針對SDF的行動。
後果與前瞻:不穩定的新平衡
SDF的解散留下了一系列複雜問題,其中最為緊迫的是安全真空和伊斯蘭國威脅的復甦。
拘留设施的安全问题首当其冲。SDF控制著敘利亞境內主要的IS拘留營,包括關押約25,000人(主要是婦女和12歲以下兒童)的霍爾營。隨著SDF從這些設施撤出,出現了大规模越獄事件。政府軍宣布已重新抓獲約81名逃犯,但仍有數十人下落不明。這些拘留中心長期以來被描述為無法無天之地,人權組織譴責其惡劣的人道條件,而IS仍在其中施加影響。
库尔德人的政治未来充满不确定性。根據最終協議,SDF將僅在哈塞克省保留存在,戰鬥人員將以個人身份併入軍隊。雖然沙阿拉政府承諾承認庫爾德語為國家語言、將諾魯孜節定為全國性節日,並給予庫爾德人充分公民權,但權力下放的程度仍不明確。庫爾德人能否在中央集權體系下保持文化認同和政治代表性,將是長期挑戰。
地區庫德力量的聯動反應值得關注。PKK軍事領導人穆拉特·卡拉伊蘭已呼籲羅賈瓦人民抵抗,伊拉克庫爾德人也表示可能越境作戰。雖然伊拉克庫爾德民主黨領導人馬蘇德·巴爾扎尼1週前還向沙阿拉承諾保障穩定與合作,但局勢變化可能改變這1立場。
從更宏觀的視角看,這場劇變揭示了美國中東政策的核心特徵:实用主义高于原则,战略利益超越盟友承诺。SDF領導層誤判了美國的支持程度,認為軍事衝突爆發後華盛頓會像打擊IS時期那樣支持他們。這種誤判代價慘重。
沙阿拉政府雖然取得了戰術勝利,但挑戰依然嚴峻。統一一個分裂了14年的國家、平衡各教派和民族羣體的利益、重建被戰爭摧毀的經濟——這些任務遠比軍事進攻複雜。政府軍能否在庫爾德地區維持紀律、避免教派暴力,將直接影響新秩序的穩定性。
美國在這場博弈中獲得了更符合其當前戰略優先級的夥伴,但也付出了信譽代價。對庫爾德人的背叛言論已在社交媒體上蔓延,這可能影響未來美國與其他地方武裝力量建立合作關係的能力。
敘利亞地圖已被重新繪製,但和平遠未到來。在這個飽受創傷的國家,權力平衡的變化往往意味著新一輪不確定性的開始。SDF的解散不是一個終點,而是敘利亞漫長轉型道路上又一個充滿風險的轉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