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時鐘撥至90秒：大國對抗與多重危機下的全球安全臨界點

2026年1月27日，美國華盛頓特區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的新聞發布廳裡，《原子科學家公報》總裁兼執行長亞歷山德拉·貝爾與科學顧問委員會成員共同揭曉了最新設定：象徵人類生存威脅的末日時鐘被撥至午夜前85秒。這個時間比2025年的89秒前進了4秒，成為自1947年該時鐘設立以來最接近午夜——即理論上的全球毀滅時刻——的一次。設定依據直指俄羅斯、中國、美國等核大國日益加劇的攻擊性、對抗性與民族主義，以及核軍控體系瓦解、烏克蘭與中東持續衝突、人工智能軍事化應用和氣候危機等多重風險的交織。

核風險：失控邊緣的軍備競賽與戰略威懾

核領域在2025年沒有任何趨勢向好。這是《原子科學家公報》給出的明確判斷。美俄之間最後一個主要的核軍控支柱——《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將於2026年2月5日到期。2025年9月，俄羅斯總統普京提議將條約限制再延長一年，但截至時鐘調整之日，重返白宮已滿一年的美國總統特朗普尚未作出正式回應。西方安全分析人士對於是否接受普京的提議意見分歧。更危險的信號在於，2025年10月，特朗普下令美國軍方重啟核武器試驗程序，這距離上一次此類試驗已過去三十多年。自1996年《全面禁止核試驗條約》開放簽署以來，除朝鮮在2017年進行過試驗外，尚無核國家進行過爆炸性核試驗。

俄羅斯在烏克蘭的戰爭進入第4年，戰事未見終點。2025年12月，俄羅斯發布影片，展示了據稱已部署在白俄羅斯的奧列什尼克核常兼備高超音速導彈。這一動作被廣泛解讀為旨在提升俄羅斯對歐洲全境目標的打擊能力。分析人士指出，將戰術核武器前置部署到北約邊界附近，極大降低了核使用的門檻，增加了誤判和衝突升級的風險。

在亞洲，局勢同樣緊繃。中國持續推進核武庫現代化與擴張，其核彈頭數量與投送能力持續增長。前美國國務院軍控、威懾與穩定局高級官員貝爾分析，如果全球重回大規模核試驗，中國將是獲益最大的國家。與此同時，朝鮮半島的核僵局持續，印度與巴基斯坦在2025年5月再度發生邊境衝突，這兩個擁核鄰國間的任何大規模軍事摩擦都蘊藏著核升級的潛在路徑。伊朗核問題也因2025年夏季美以對伊朗的轟炸行動而再度激化，德黑蘭發展核武器的能力與意圖成為懸而未決的威脅。

新興科技：人工智慧與生物科技的雙重失控

今年的評估報告首次將人工智能的軍事化整合與生物科技的潛在濫用，提升到與核武器、氣候變化並列的生存性威脅層級。科學家們擔憂人工智能在缺乏有效國際監管的情況下，被快速整合進指揮、控制、通信及情報系統。這可能導致作戰決策速度超出人類有效監督的範圍，引發不可預測的衝突升級。更深遠的影響在於，生成式人工智能和社交機器人正以前所未有的規模和效率製造與傳播虛假信息。2021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菲律賓調查記者瑪麗亞·雷薩在發布會上警告，世界正經歷一場信息末日，由社交媒體到生成式AI的技術，其設計邏輯並非基於事實，而是基於概率，這正在系統性侵蝕全球公共討論的基石，使基於事實的集體行動變得幾乎不可能。

在生物科技領域，風險同樣迫近。合成生物學，特別是合成鏡像生命等前沿技術的快速發展，使得設計和製造新型病原體在理論上變得更加容易。然而，國際社會對此缺乏協調一致的監管框架與應對計劃。科學顧問委員會主席、芝加哥大學物理學家丹尼爾·霍爾茨指出，世界對潛在的毀滅性生物威脅準備嚴重不足。人工智能的介入可能進一步降低生物武器開發的技術門檻，並加速其設計過程，形成AI賦能生物威脅的惡性循環。

氣候危機與領導力失效：結構性風險的放大器

儘管2025年全球多地經歷了破紀錄的熱浪、乾旱與洪水，《原子科學家公報》認為各國在應對氣候變化方面未能達成有實質意義的協議，行動嚴重滯後。報告特別指出特朗普政府在國內大力推動化石燃料、阻礙可再生能源發展的政策，是全球氣候合作的主要倒退力量。氣候危機不僅本身是生存威脅，它更作為一個威脅倍增器，加劇地緣政治緊張、資源爭奪和全球不穩定，迫使大規模人口遷移，從而增加國家間衝突的風險。

更深層的原因是全球領導力的結構性失敗。貝爾用新帝國主義和奧威爾式治理來描述當前一些大國的轉向。俄羅斯對烏克蘭的全面入侵、美國在拉美地區的單邊軍事行動（如派遣部隊抓捕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特朗普反覆提及吞併丹麥自治領格陵蘭的言論，以及其對跨大西洋安全合作的損害，都在顛覆2戰以來建立的國際秩序與規範。大國間贏家通吃的零和競爭思維，正在侵蝕應對核戰爭、氣候變化、生物威脅和人工智能危險所必需的國際合作基礎。這種我們對抗他們的分裂態勢，正如霍爾茨所言，增加了所有人皆輸的可能性。

資訊深淵與個體行動：在秒針滴答間尋找出路

末日時鐘從分鐘計量變為秒針跳動，本身就反映了危機迫近的緊迫感。時鐘最遠離午夜的時刻是1991年，當時冷戰結束，美蘇簽署《第一階段削減戰略武器條約》，時鐘被回撥至午夜前17分鐘。歷史證明，通過大膽而實質性的合作，倒退的風險是可以被逆轉的。

對於個體而言，行動並非徒勞。科學家們強調，公開、理性地討論這些生存性威脅至關重要。對抗錯誤資訊，堅持基於事實的公共對話，是維護社會認知基礎的第一步。在氣候行動上，個人的消費選擇、能源使用習慣、減少浪費等行為，匯集成社會層面的壓力，能夠推動政策轉變。瑪麗亞·雷薩的呼籲直指核心：沒有事實，就沒有真相；沒有真相，就沒有信任。沒有這三者，我們就無法擁有共享的現實。這個共享的現實，是任何全球性協作應對危機的先決條件。

85秒的讀數是一聲刺耳的警報，它並非精準的科學預測，而是一個強有力的修辭工具，旨在刺破麻木，喚起關注。它指向的不是必然的命運，而是當前路徑的危險終點。撥回時鐘的鑰匙，仍然掌握在各國領袖與國際社會手中，取決於他們能否從狹隘的民族主義競爭中轉身，重新擁抱基於規則與事實的合作。每一秒的流逝，都在為這個選擇增加砝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