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總理獲刑5年看韓國「戒嚴令危機」:一場未遂的「自我政變」與民主制度的韌性
22/01/2026
2025年1月21日,首爾中央地方法院第33刑事部,法官李鎮寬宣讀判決書的聲音透過電視直播傳遍全國。76歲的前總理韓悳洙被判處23年有期徒刑,罪名是參與前總統尹錫悅於2024年12月發動的叛亂。判決書措辭嚴厲,稱其行為無視作為總理的職責與責任,並警告韓國因此可能重返踐踏人民基本權利和自由民主秩序的黑暗過去,長期陷入獨裁泥潭。刑期比檢方求刑的15年多出整整8年,宣判後韓悳洙被當庭收押。
這並非一起孤立的案件。5日前,同一法院剛剛以妨礙執行逮捕令等罪名判處尹錫悅5年徒刑。而針對尹錫悅本人叛亂主謀的審判,檢方已求處死刑,最終判決將於2月19日下達。從總統到總理,從國防部長、安全部長到情報、警察首腦及軍方高層,一場圍繞戒嚴令危機的司法清算正在韓國全面展開。這場被法官定性為自上而下的叛亂或自我政變的事件,不僅撕裂了韓國的政治生態,更對其憲政民主制度進行了一次極限壓力測試。
事件回眸:2023年10月24日的「驚魂一夜」
要理解韓悳洙23年刑期背後的沉重,必須回到那個決定性的夜晚。
2024年12月3日晚10時28分,時任總統尹錫悅出現在電視螢幕上,面容嚴肅。他宣布全國進入戒嚴狀態,指控由反對黨民主黨控制的國會是犯罪巢穴,誓言清除無恥的朝鮮追隨者和反國家勢力。他下令軍隊和警察進駐國會大廈和各級選舉辦公室。在電視講話中,尹錫悅將政治對手直接與國家敵人掛鉤,試圖以國家安全為名,中止正常的憲政程序。
然而,這場精心策劃的雷霆行動從開始就顯露出倉促與脆弱。根據法庭後來披露的證據,整個計劃在極小範圍內秘密推進。僅有6名內閣部長被提前召集至總統府,所謂的內閣會議只是為了滿足戒嚴令形式上需要內閣審議的程序要求。閉路電視畫面顯示,在尹錫悅解釋計劃時,時任總理韓悳洙在一旁點頭,並接收了包括戒嚴公告在內的文件。
法官在判決中指出,韓悳洙在電視講話前數小時就已獲悉全盤計劃。他的關鍵作用在於通過至少形式上確保滿足程序要求,為尹錫悅及其他人的叛亂行為提供了重要幫助。具體而言,他協助召集了達到法定最低人數要求的內閣會議,卻刻意阻止了任何實質性的審議,使會議淪為對非法命令的橡皮圖章。最具破壞力的證據來自12月8日的一段通話記錄,韓悳洙指示一名總統助理銷毀一份倒填日期的戒嚴文件,並說:就當作我的簽名從未存在過。
諷刺的是,戒嚴令本身的生命力甚至沒能撐過當晚。成千上萬的市民湧上街頭抗議,被派往國會的軍隊和警察並未採取強硬措施控制局面。足夠多的議員最終設法進入議事廳,投票否決了戒嚴令。沒有發生大規模暴力事件,但國家已陷入深度政治危機。這場短命的戒嚴,瞬間將韓國拉回了自1980年代光州事件以來未曾再現的黑暗記憶之中。
法律定性:為何是「叛亂」而非「政治失誤」?
韓悳洙案的判決,其核心法律意義在於首次從司法層面將2024年12月3日的戒嚴嘗試定性為叛亂。這一定性超越了簡單的權力濫用或程序違法,直指行為的本質是對憲法秩序的根本顛覆。
法官李鎮寬在判決中明確拒絕了參照過去軍事政變的判例,提出了一個更具時代特徵的概念——自我政變。所謂自我政變,是指通過民選程序上台的執政者,利用手中的合法權力,系統地破壞民主制度,以建立威權統治。與傳統的軍事政變不同,自我政變更具隱蔽性,它披著法律的外衣,從內部侵蝕民主的根基,因而對民主制度的威脅也更為獨特和危險。
法庭認為,尹錫悅的行為構成了叛亂,因為他調動國家武裝力量針對立法機關,旨在破壞憲法秩序,其嚴重程度足以擾亂韓國的穩定。而韓悳洙的角色,則是為這場自我政變披上了一層程序合法性的外衣。作為總理,他是憲法規定的國家第二號人物,擁有副署戒嚴令或拒絕召集內閣會議的法定權力,從而構成阻止非法命令的關鍵閘門。然而,他選擇了視而不見並參與其中。
判決書強調,韓悳洙的罪責不僅在於他做了什麼,更在於他沒做什麼。 儘管他聲稱私下向尹錫悅表達了擔憂,並自稱處於心理休克狀態,但法庭認為這不足以開脫其罪責。他的憲法職責是明確反對並採取實際行動阻止,而非在表達微弱異議後,轉而協助完成非法程序。法庭指出,在整個審判過程中,韓悳洙持續隱瞞證據、作偽證,並未表現出真正的悔意,這加重了其刑罰。
從檢方求刑15年到法院判處23年,這8年的加碼幅度清晰地傳遞了司法系統對此案嚴重性的評估。這一定性和重判,為後續對尹錫悅及其他涉案高官的審判奠定了基調,預示着一場全面的憲政清算即將到來。
人物命运:技术官僚的悲剧与政治漩涡
韓悳洙本人的人生軌跡,為這場政治災難增添了一抹悲劇色彩。他並非典型的激進政客,而是一位服務過5任總統(包括保守派和進步派)的資深職業外交官和技術官僚。2007年至2008年,他在進步派的盧武鉉總統麾下首次出任總理;2022年5月,他被保守派的尹錫悅任命為總理,並成為韓國民主化歷史上單一總統任內任職時間最長的總理。
這種跨越黨派的任職經歷,本應使他成為國家穩定與專業主義的象徵。然而,在2024年底的憲政危機中,他卻成了風暴的中心。尹錫悅遭國會彈劾後,韓悳洙依據憲法繼任代總統。但他很快又因拒絕填補憲法法院空缺職位(該法院正審議是否正式罷免尹錫悅)而與反對黨議員發生爭執,並遭到彈劾。儘管憲法法院後來恢復了他的代總統職務,但在該院於2025年4月初正式罷免尹錫悅後,韓悳洙辭職,意圖參加6月的提前大選。
他的政治雄心最終未能實現。由於未能獲得尹錫悅所屬保守派政黨的正式提名,他退出了競選。最終,主要反對黨民主黨前黨首李在明贏得了總統寶座。從權傾一時的總理、代總統,到選舉失意者,再到階下囚,韓悳洙的墜落速度令人唏噓。他的故事彷彿一個隱喻:在極化的政治鬥爭中,試圖保持技術中立或搖擺的精英,最終可能被漩渦吞噬。
制度反思:韓國民主的「壓力測試」與未來挑戰
韓悳洙案及其引發的系列審判,遠不止是對個人的懲處,更是韓國社會對自身民主制度的1次深刻反思和集體療傷。
這場危機暴露了韓國民主制度中依然存在的脆弱環節。儘管經歷了從威權到民主的艱難轉型,但政治極化和贏家通喫的心態,仍可能驅使執政者採取極端手段。尹錫悅將反對黨污名化為北韓追隨者的言論,是這種極化政治的巔峯體現,它試圖用國家安全話語徹底否定政治對手的合法性,為非常手段鋪平道路。
然而,危機的最終化解也彰顯了韓國民主制度的韌性。国会顶住压力否决戒严令、民众大规模和平抗议、司法系统顶住政治压力进行独立审判、宪法法院在弹劾程序中的关键作用,這些憲政機制在關鍵時刻有效運轉,阻止了國家滑向深淵。法官在判決中警告的黑暗過去,正是這種集體記憶促使各機構堅守底線。
這場司法清算也帶來了新的挑戰。對前總統求處死刑,在韓國現代史上前所未有,凸顯了政治鬥爭的慘烈程度。如何確保審判的公正性不被視為勝利者的報復,從而開啟新一輪的政治冤冤相報,是韓國社會必須面對的難題。此外,事件導致的國際形象受損、外交與金融市場震盪,其長期影響仍需時間消化。
韓悳洙23年的刑期,如同一座沉重的紀念碑,標記著韓國民主史上一次危險的歧途。它提醒世人,民主的鞏固並非一勞永逸,憲法的條文需要守護者以勇氣和智慧去激活。對韓國而言,走出戒嚴令危機的陰影,不僅需要完成司法上的清算,更需要在深刻反思的基礎上,重建政治互信與憲政文化,確保自我政變的劇本永不重演。2月對尹錫悅的判決,將是這個國家走向下一個政治周期的關鍵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