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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史密斯的證詞:一場未完成的審判與民主制度的壓力測試

23/01/2026

2026年1月22日,華盛頓國會山,一場持續近五小時的聽證會正在上演。前特別檢察官傑克·史密斯坐在眾議院司法委員會面前,這是他首次就針對前總統唐納德·特朗普的兩項刑事調查公開作證。聽證室內的氣氛劍拔弩張——共和黨議員試圖將史密斯描繪成政治迫害的工具,民主黨人則視他為法治的捍衛者;聽眾席上,1月6日襲擊事件的警察與極右翼活動人士並肩而坐,偶爾爆發的衝突提醒著所有人,那個分裂的日子遠未成為歷史。

史密斯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我們的調查顯示,唐納德·特朗普是導致1月6日事件的人,這是他可預見的,並且他試圖利用這場暴力。這句話概括了他長達數年的調查核心,也揭示了一場本可能改變美國政治軌跡卻因制度障礙而中止的刑事訴訟。

調查的輪廓:從選舉干預到文件門

2022年底,時任司法部長梅里克·加蘭任命傑克·史密斯為特別檢察官,負責監督兩項針對特朗普的刑事調查。第一項涉及特朗普涉嫌推翻2020年選舉結果的努力,第二項則關乎他在離開白宮後在海湖莊園保留機密文件的行為。史密斯是一位職業生涯跨越共和黨與民主黨政府的資深檢察官,曾參與海牙戰爭罪法庭的工作,他的任命本意是確保調查的獨立性。

調查的進展迅速而有力。2023年,大陪審團在選舉干預案中對特朗普提出四項指控:共謀欺詐美國、共謀妨礙官方程序、妨礙及企圖妨礙官方程序、共謀侵犯權利。在文件案中,特朗普同樣面臨多項指控。史密斯在聽證會上反覆強調,這兩項調查積累了壓倒性的證據,足以達到排除合理懷疑的定罪標準。

然而,2024年大選改變了這一切。特朗普擊敗卡瑪拉·哈里斯重返白宮,根據司法部長期政策——現任總統不能被起訴——史密斯在特朗普就職前主動撤銷了所有指控,並於2025年1月7日向加蘭提交最終報告後辭職。用史密斯的話說:此前從未有過這樣的案例,有人在面臨未決指控的情況下當選總統。

聽證會的對峙:法治與政治的角力

1月22日的聽證會成為了兩種敘事激烈碰撞的舞台。委員會主席、俄亥俄州共和黨人吉姆·喬丹開場便定下基調:民主黨人追查特朗普總統已經十年了,這個國家永遠不應該忘記他們的所作所為。他將調查描述為始終關乎政治,目的是扳倒特朗普總統。

史密斯的回應毫不含糊:我不是政治家,我沒有黨派忠誠。在我的公共服務生涯中,我的方法始終如一——無畏無偏地遵循事實和法律。他多次強調,起訴特朗普的決定完全基於證據,從未受到拜登總統或加蘭部長的指示。

共和黨人的攻擊集中在幾個關鍵點上。他們質疑調查的合法性,特別關注史密斯獲取國會議員通話記錄的行為。記錄顯示,調查人員獲取了包括林賽·格雷厄姆、喬希·霍利等8名共和黨參議員在2021年1月4日至7日期間的通話元數據。共和黨人將此描繪為監視和濫用權力。

史密斯解釋道,獲取通話記錄是調查共謀案件的常見做法,目的是了解陰謀的範圍。他申請了禁止披露令,因為他嚴重擔心本案中存在妨礙司法行為,特別是涉及唐納德·特朗普的情況。他引用了特朗普當時的言論——包括如果你來找我,我就會來找你的警告——作為證人面臨威脅的證據。

這場交鋒的核心在於一個根本性問題:當調查對象是美國總統或前總統時,正常的調查手段是否變成了政治武器?

月日的責任歸屬:歷史敘述的爭奪

聽證會最尖銳的部分圍繞2021年1月6日國會大廈襲擊事件的責任歸屬展開。史密斯毫不迴避地將矛頭指向特朗普:他是這場陰謀中最應負責的人。這些罪行是為了他的利益而實施的。沒有他,國會大廈的襲擊就不會發生。

他描述了特朗普在败选后的行为模式:特朗普不是在寻找关于选举是否存在欺诈的诚实答案。他是在寻找继续掌权的方法。当人们告诉他与继续掌权相矛盾的事情时,他拒绝接受,或者选择不联系那样的人。史密斯特别提到了乔治亚州务卿布拉德·拉芬斯珀格,这位共和党官员曾告诉特朗普真相,却因此付出了代价。

共和黨人試圖轉移責任。德克薩斯州共和黨人特洛伊·尼爾斯直接對聽眾席上的國會警察說:過錯不在於唐納德·特朗普,而在於美國國會大廈的領導團隊。這句話引發了聽眾席上的騷動,一名前警察低聲咒罵,被麥克風捕捉到。

更令人震驚的是特朗普在襲擊事件後的大規模赦免。史密斯表示無法理解: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大規模赦免襲擊警察的人。我不理解,我永遠也不會理解。他預測,這些被赦免者未來很可能再次犯罪。

證人與威脅:調查背後的個人代價

史密斯的調查依賴於大量證人,其中許多是共和黨人。他特別指出:一些最有力的證人是那些事實上曾投票給唐納德·特朗普、曾為他競選、並希望他贏得選舉的共和黨同胞。這包括州官員、他的競選工作人員和顧問。

但作證並非沒有風險。史密斯透露,他嚴重擔心特朗普會妨礙調查並威脅證人,包括那些生活被特朗普及其盟友顛覆的選舉工作人員。他引用特朗普的言論作為直接威脅的證據,包括暗示一名證人應該被處死。

這種威脅也延伸到了史密斯本人。聽證會期間,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實時發帖,稱史密斯是瘋狂的動物,並暗示司法部長帕姆·邦迪應該調查他。史密斯回應道:我相信他們會竭盡全力這樣做,因為這是總統的命令。我不會被嚇倒。我認為這些言論也是作為對其他人的警告,如果他們站出來,會發生什麼。

這種威脅並非空穴來風。特朗普重返白宮後,司法部已經解僱了大多數參與調查的檢察官和FBI探員,並對總統的 perceived foes提起刑事指控。史密斯本人也面臨調查,儘管具體內容尚不清楚。

未解之謎:被封存的報告與制度困境

聽證會暴露了一個關鍵的制度困境:特別檢察官的調查結果可能永遠無法完全公開。在文件案中,特朗普任命的佛羅里達州地區法官艾琳·坎農發布禁令,阻止了史密斯報告第二卷的發布。特朗普的律師最近再次請求永久封存這份報告,聲稱其中包含大陪審團和特權材料,如果公開會損害特朗普的憲法和隱私權利。

這意味著,儘管史密斯在選舉干預案中的報告已經公開,但關於機密文件調查的完整細節可能永遠被隱藏。這種資訊不對稱使得公眾難以全面評估調查的合法性,也為政治敘事留下了操縱空間。

更廣泛地說,史密斯的案例凸顯了美國司法體系在面對總統權力時的脆弱性。司法部政策保護現任總統免於起訴,但這一政策並非法律,而是內部準則。當一位面臨嚴重刑事指控的人當選總統時,這一準則實際上創造了一個問責真空期。

史密斯在聽證會上警告:如果我們不讓我們社會中最有權勢的人遵守同樣的標準、同樣的法治,那可能是災難性的。它可能危及我們的選舉過程,危及選舉工作人員,並最終危及我們的民主。

餘波與展望:未完成的問責

聽證會結束了,但爭議遠未平息。史密斯預計將出席參議院司法委員會的聽證會,繼續為自己的調查辯護。與此同時,特朗普繼續在公開場合重複2020年選舉被操縱的說法,並在達沃斯對全球聽眾表示,人們很快就會因為他們所做的事被起訴。

這場聽證會本質上是一場關於美國民主未來的預演。它提出了幾個懸而未決的問題:當法治與政治權力發生衝突時,制度更傾向於保護哪一個?對前總統的刑事調查是否可能在不被指控為政治迫害的情況下進行?1月6日的事件將如何被歷史銘記——是一場未遂的政變,還是一場被誇大的抗議?

史密斯的證詞留下了一個清晰的結論:根據他所見的證據,特朗普試圖推翻2020年選舉並阻止權力和平移交的行為構成了刑事犯罪。但由於制度設計、政治現實和選舉結果,這一結論從未在法庭上得到驗證。

最終,傑克·史密斯與唐納德·特朗普的對峙不僅僅是一場個人恩怨,而是美國民主制度在極端壓力下的一次測試。測試的結果尚未揭曉,但壓力已經暴露了制度的裂縫。無論歷史如何評判史密斯的調查,有一點是明確的:2021年1月6日的事件及其餘波,將繼續定義美國的政治格局,直到這個國家找到一種方式,既能追究權力者的責任,又不讓問責本身淪為政治鬥爭的工具。

正如史密斯在聽證會尾聲所言:法治不是自我執行的。它取決於我們共同承諾去實施它。它需要為他人奉獻的服務,特別是當這種服務很困難並需要付出代價時。我們願意付出這些代價,正是對我們對法治和這個美好國家承諾的考驗和定義。

在華盛頓那個寒冷的冬日,這些話既像是一種辯護,也像是一種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