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線兩側的暗戰：以色列如何扶植加沙新民兵對抗哈馬斯

去年12月，加薩南部拉法附近，一場看似普通的家族仇殺導致一名武裝派別領袖重傷。然而，後續發展卻極不尋常：傷者被緊急送往以色列的醫院。這名傷者名叫亞西爾·阿布·沙巴布，是人民力量民兵組織的領導人，一個公開反對哈馬斯的貝都因武裝頭目。以色列的這次公開醫療救助，像一道刺眼的探照燈，照亮了加薩地帶一個長期處於陰影中的戰略：以色列正透過情報機構和軍方，系統性地支持加薩本土新興的武裝派別，以期從內部侵蝕哈馬斯的統治根基。。

儘管去年10月達成的停火協議限制了以色列國防軍在加沙的軍事行動範圍，但這場戰爭並未真正停止，只是轉移到了更隱蔽的戰線。《華爾街日報》近期的一系列深度報導，援引以色列官員、軍事預備役人員以及民兵領導人的說法，勾勒出一幅複雜的代理人戰爭圖景。以色列的支持跨越了劃分控制區的黃線，為這些民兵提供無人機空中支援、情報、武器、乃至食品和香煙。這場發生在黃線兩側的暗戰，不僅關乎加沙未來的權力格局，更折射出以色列在軍事勝利之後，試圖重塑加沙安全秩序所面臨的深層困境與戰略冒險。

停火協議下的「影子戰爭」

停火協議生效後，加薩的槍砲聲一度稀疏，國際社會的焦點也隨之轉移。然而，在公開的平靜之下，另一場衝突正在以更隱秘的方式持續。以色列對加薩民兵的支持並非始於今日，但在停火框架的約束下，這種支持的性質和意義發生了微妙而關鍵的變化。

「黃線」作為新戰場

黃線是當前加沙事實上的分界線。以東，是以色列國防軍控制或影響力佔優的區域；以西，則是哈馬斯仍能行使行政與安全職能的領土。停火協議的核心條款之一，便是限制以色列軍隊進入黃線以西地區。這給以色列出了一個難題：如何在遵守協議的同時，繼續對哈馬斯施加軍事壓力？

答案便是利用本土民兵。根據報道，以胡薩姆·阿爾-阿斯塔爾為首的一支民兵，其數十名武裝人員平時生活在以色列控制的區域，但在執行任務時，便會越過黃線，進入哈馬斯控制區發動襲擊。今年早些時候，阿斯塔爾公開宣稱其手下在汗尤尼斯以西的馬瓦西地區殺死了一名哈馬斯警官，並揚言將有更多類似行動。馬瓦西地區正是理論上以色列部隊不得進入的區域。民兵的存在，实质上为以色列提供了一双可以伸过黄线、直接打击哈马斯要害的手套。。

這種模式的戰術優勢顯而易見。民兵成員熟悉當地地形、語言和社區網絡，能夠滲透到以色列正規軍難以進入的街區。他們的襲擊——無論是針對哈馬斯安全官員、基礎設施還是象徵性目標——成本相對較低，但政治和心理影響可能不小。正如一位以色列消息人士所評價，雖然這些民兵對哈馬斯的整體衝擊有限，但其行動正在削弱該組織作為加沙統治者的無敵形象。

全方位支持體系：從武器到香菸

以色列的支持遠不止於默許或口頭鼓勵，而是構建了一套頗為全面的後勤與作戰保障體系。多名以色列官員和預備役軍人向《華爾街日報》描述了支持的細節：

• 作戰支援：提供無人機進行空中監視和支援，分享關鍵情報以鎖定目標、規避風險。
• 物资补给：輸送武器彈藥，同時還包括食品、飲用水和香煙等生活物資。一名曾參與補給行動的以軍預備役人員回憶，2025年夏季，他所在的護衛車隊向拉法的一支民兵運送了食物、水和香煙，辛貝特（以色列國家安全總局）特工還在車上放置了一個內容不明的箱子。
• 醫療後送：為受傷的民兵成員提供緊急醫療救助，甚至動用直升機將其送往以色列境內的醫院。亞西爾·阿布·沙巴布被送往以色列醫院救治，便是最突出的例證。

前以色列國防軍加沙師高級作戰官員、右翼以色列國防與安全論壇負責人亞龍·布斯凱拉中校（退役）的表述頗具代表性：當他們（民兵）出去對哈馬斯採取行動時，我們會在那裡監視他們，有時也會提供幫助。他進一步解釋，幫助意味著提供信息，如果我們看到哈馬斯試圖威脅他們或靠近，我們會積極介入。

然而，這種合作關係並非毫無保留。民兵領導人阿斯塔爾本人就否認接受過以色列除食物以外的任何援助，堅稱針對哈馬斯的行動完全是自主決定。這種公開的否認，一方面可能是出於維護自身在加沙民眾中抵抗者而非合作者形象的需要；另一方面也揭示了這種聯盟內在的脆弱性與相互猜忌。

盟友還是隱患？以色列內部的戰略分歧

在以色列決策層和戰略界，對於扶植加沙民兵這一策略，遠未形成共識。支持者視其為在約束條件下保持主動的靈活工具，而批評者則看到了巨大的、甚至可能是災難性的長期風險。

實用主義者的算盤

支持這一策略的邏輯建立在現實的軍事與政治考量之上。首先，這是對停火協議限制的一種創造性規避。當以色列國防軍的大規模地面行動受到制約時，這些本土武裝力量成了維持對哈馬斯持續壓力的有效替代手段。其次，這是一種分而治之的傳統策略，旨在加沙內部製造和利用矛盾，阻止哈馬斯重新鞏固其鐵板一塊的統治。最後，支持這些反哈馬斯力量，或許能為加沙戰後令人頭痛的第二天問題，預先培育潛在的本土安全合作夥伴。

前高級軍官布斯凱拉的言論反映了這種實用主義思路：合作是基於共同敵人（哈馬斯）的臨時聯盟，以色列提供支持以換取對方在戰場上的行動，同時保持密切監控。

警惕者的警告：歷史的幽靈與未來的背叛

然而，更多冷靜的聲音發出了嚴厲警告。這些警告主要圍繞兩個核心問題：可信度與可控性。

民兵的利益首先屬於民兵自身，而不是其他任何人。它可能會反噬你。 這是薩阿爾·楚爾少將（退役）在接受採訪時直言不諱的提醒。楚爾在以色列國防軍服役超過30年後於2024年10月退役，他的觀點代表了許多資深安全人士的擔憂。民兵武裝的本質是地方性、家族性的，其首要目標是自身的生存與壯大。一旦局勢變化，其與以色列的利益交集消失，昔日的盟友完全可能變成新的敵人。武器、訓練和情報支持，最終可能調轉槍口。

前以色列國防軍情報官員、以色列頂尖的巴勒斯坦社會研究學者邁克爾·米爾施泰因，則從歷史類比中看到了不祥之兆。他將加沙的這些民兵與以色列在黎巴嫩內戰期間支持的南黎巴嫩民兵相提並論。這只是時間問題，他預測，他們將不得不選擇是留下來被處決或逮捕，還是逃跑並加入以色列國防軍。他暗示，這些缺乏廣泛民眾基礎和政治綱領的武裝團體，在強大的哈馬斯地下網絡面前難以持久生存，最終要么被消滅，要么徹底倒向以色列尋求庇護，從而失去其作為本土力量的象徵意義。

哈馬斯方面的反應也印證了這些民兵面臨的極端危險。哈馬斯將殺死其警官的兇手稱為以色列佔領軍的代理人，並威脅背叛的代價是沉重而昂貴的。在哈馬斯仍然擁有強大滲透和報復能力的情況下，這些民兵領導人和成員及其家人，實際上生活在巨大的生命威脅之中。

加薩的權力博弈與未來秩序雛形

以色列支持新興民兵的行動，必須放在加沙地帶更宏大的權力結構演變中審視。這不僅僅是一場反恐行動，更是一場關於加沙未來誰來統治以及如何統治的提前博弈。

哈马斯统治的裂痕與韌性

這些民兵的出現和活動，確實暴露了哈馬斯統治在遭受重大軍事打擊後出現的裂痕。他們能夠招募成員、獲取支持（哪怕部分來自以色列）、並成功實施針對哈馬斯官員的襲擊，說明在加沙社會內部，特別是某些部落或地區，對哈馬斯的不滿和反對是切實存在的。亞西爾·阿布·沙巴布（貝都因背景）及其領導的力量，本身就代表了加沙內部並非鐵板一塊的族群和政治生態。

然而，斷言哈馬斯統治即將崩潰為時過早。哈馬斯通過近20年的統治，建立了深入社會基層的行政、福利和安全網絡。其軍事派別卡桑旅在遭受重創後，仍保有相當的地下組織能力和游擊戰經驗。民兵的零星襲擊可以製造麻煩、打擊士氣，但遠未動搖其組織根基。阿斯塔爾宣稱哈馬斯在其組織成立38週年之際已然完結，更像是一種宣傳口號，而非現實評估。

以色列的「加沙困境」與戰略模糊性

以色列對民兵的支持，深刻反映了其在加沙問題上面臨的根本性困境：軍事上可以擊敗哈馬斯，但政治上卻無法或不願承擔直接、長期管理加沙的代價。既不希望哈馬斯重新掌權，又拒絕由巴勒斯坦民族權力機構（PA）接管，更排斥國際部隊長期駐守，以色列實際上陷入了一個後哈馬斯時代的治理真空。

在這種背景下，扶持分散的、非意識形態的（或至少不明確主張消滅以色列的）地方武裝力量，成了一種低成本試錯選項。以色列或許希望，通過這些本土力量的相互制衡，形成一個碎片化的、弱中央化的加沙安全格局，從而永久性地消除任何一個單一強大敵對實體對其邊境的威脅。這本質上是一種 可控的混乱战略。

但這種戰略的風險極高。它可能催生多個武裝割據的軍閥領地，使得加沙人道狀況更加惡化，犯罪和極端主義滋生，最終反而可能孕育出比哈馬斯更不可預測、更難以談判的武裝組織。黎巴嫩和阿富汗的歷史都表明，外部大國扶植地方代理人以維持自身安全的努力，往往以製造長期動盪和反噬而告終。

結論：一場高風險的賭局

停火線並未帶來和平，只是改變了衝突的形式。以色列在加沙黃線兩側支持的這場影子戰爭，是一場精心算計卻又充滿不確定性的戰略賭局。

從短期戰術角度看，它取得了一定成效：在遵守停火協議字面規定的同時，保持了針對哈馬斯的軍事壓力，消耗了對手的資源，並在其統治區內製造了不安。支持行動本身也成為以色列向哈馬斯傳遞信號的一種方式——即便在停火期間，對抗也不會停止。

然而，從長期戰略視角審視，這場賭局的風險正不斷累積。以色列與這些民兵的關係建立在極其脆弱的基礎上——共同且暫時的敵人。一旦這個基礎動搖，武器、情報和訓練可能成為指向以色列的新威脅。這些民兵缺乏政治合法性、統一的綱領和廣泛的民眾支持，在加沙複雜的社會生態中難以成長為穩定的替代力量。更重要的是，這項策略加深了加沙的權力碎片化，為未來任何重建穩定與秩序的努力設置了更多障礙。

加沙的未來，不可能建立在由外部力量支持的、相互仇殺的民兵武裝之上。以色列的安全最終需要的是一個政治解決方案，一個能給加沙人民帶來希望與正常生活的願景。目前這種以民兵制哈馬斯的做法，或許能贏得一些戰術喘息的空間，但它更像是在堆積乾柴，而非撲滅火焰。當這些被武裝和資助的地方力量為了生存而相互廝殺，或最終調轉槍口時，以色列可能會發現，自己今日播下的種子，將在明日結出更加苦澀的果實。

這場黃線兩側的暗戰，最終考驗的不僅是軍事謀略，更是政治智慧。而時間，並不總是站在賭徒這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