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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略十字路口:失去美國庇護後,歐洲防務自主的緊迫性與現實困境

23/01/2026

2025年初,一則看似荒誕卻令人脊背發涼的消息從達沃斯傳出:時任美國總統特朗普在與丹麥首相會晤時,就格陵蘭島問題發出赤裸裸的威脅——如果我們不能輕鬆地得到它,我們就會用強硬的方式。儘管最終達成交易,但一位北約盟國領導人公開威脅對另一個北約盟國使用武力,其言辭如同黑幫老大,這徹底擊碎了戰後歐洲安全架構的基石。丹麥首相梅特·弗雷德里克森直言,若威脅成真,北約乃至整個二戰後的安全秩序將就此崩塌。這個時刻,被北約前情報與安全助理秘書長戴維·卡特勒稱為歐洲的最大危險期——舊秩序已然瓦解,新規則尚未建立。

歐洲的安全,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需要建立在美國可能缺席的假設之上。這不是杞人憂天,而是必須直面的戰略現實。從特朗普對北約的反覆質疑,到美國戰略重心向印太的有條件轉移,那把庇護了歐洲近80年的核保護傘正變得飄搖不定。歐洲是時候認真思考一個根本性問題:如果沒有美國,我們如何自衛?

紙面力量與殘酷現實:歐洲防務的深層裂痕

從純數據看,歐洲的防禦潛力似乎不容小覷。北約歐洲成員國的現役武裝力量總數約2百萬,遠超俄羅斯的1百30萬;歐洲空軍能集結近1600架快速噴射式戰機,俄羅斯則略超1000架;歐洲海軍擁有超過100艘護衛艦和驅逐艦,俄羅斯不足25艘。歐洲集體經濟總量更是俄羅斯的數十倍。理論上,5億歐洲人完全有能力自衛,無需依賴3.4億美國人。

然而,數字背後是觸目驚心的結構性虛弱。國際戰略研究所的分析指出,問題的核心並非資源匱乏,而是政治分裂與組織低效。歐洲的軍事能力嚴重依賴美國的賦能資產——衛星監視、重型運輸機、空中預警與控制、空中加油等關鍵支持系統,幾乎都由美國主導提供。更致命的是,歐洲的防務開支雖在2024年達到約3400億英鎊,是俄羅斯1100億英鎊的3倍多,但經購買力平價調整後,兩者實際軍事投入幾乎持平。俄羅斯的軍事工業體系規模龐大、成本更低,盧布在軍火市場上的購買力遠超歐元。

這種低效根植於歐洲支離破碎的國防工業格局。美國在10個主要武器類別中僅運營33種系統,而歐洲各國卻維持著多達174種獨立的武器系統。每一種系統都意味著獨特的後勤鏈、訓練體系和零部件庫存。其結果是一場代價高昂的重複建設狂歡,巨額投資被稀釋,無法形成合力。英國前皇家空軍上將愛德華·斯特林格尖銳地指出,許多能力只存在於紙面上: battalion 裝備不全,戰鬥機中隊缺乏彈藥和技術人員,艦艇維護不善,導彈庫存不足。

前美國國防部長詹姆斯·馬蒂斯提出的30-30-30-30戰備學說——30天內部署30個營、30個空軍中隊和30艘戰艦——對今天的歐洲而言仍是遙不可及的目標。力量分散在數十個國家的庫存中,但作戰準備狀態、物資儲備和維持長期衝突的工業產能卻嚴重缺失。歐洲缺乏的不是武器,而是將這些武器轉化為可信、即時、可持續戰鬥力的政治意志與整合機制。

領導力真空:誰將執掌後美國時代的歐洲安全?

美國對北約最無形卻至關重要的貢獻,是其無可爭議的領導力。斯特林格用一個生動的比喻描述了過去的狀態:每個歐洲大國都樂於扮演第二小提琴手,只要他們只是為美國伴奏。在軍事上,美國既是決定下一場戰爭怎麼打的教練,也是在場上指揮攻防的隊長。北約歐洲盟軍最高司令一職歷來由美國將領擔任。前皇家海軍指揮官湯姆·夏普回憶,當英法軍官發生爭執時,是美國人把我們的腦袋撞在一起,並明確表示:我們提供了85%的戰鬥力——請保持一致。這種權威源於實力,也源於共識。

一旦美國抽身,誰來填補這個巨大的領導真空?沒有一個歐洲國家能單獨扮演這個角色。答案可能在於某種形式的集體領導,靈感或許來自19世紀初維也納會議後穩定歐洲的歐洲協調機制,由主要大國共同承擔維護和平的責任。

幾個關鍵國家將不得不走到台前:

  • 德國擁有歐洲最大的經濟和國防預算(2024年近700億英鎊),總理弗里德里希·默茨已放寬憲法借貸限制,旨在打造歐洲最強大的常規軍隊。
  • 法國是核大國,武裝力量精幹,且歷來對美國的北約領導權持懷疑態度,總統馬克龍倡導的戰略自主如今顯得頗具先見之明。
  • 英國擁有三叉戟核威懾力量和高效(雖已縮水)的軍隊,但其脫歐背景和與美國在軍事、情報、核領域獨一無二的緊密聯繫,既可能是資產,也可能是領導歐洲的障礙。
  • 波蘭已成為第四大軍事力量,其國防開支佔GDP比例(4.5%)居北約之首,軍隊規模位列聯盟第三。
  • 芬蘭和瑞典憑藉幾十年中立國經驗,深諳如何在沒有美國監督下運行自主而可信的軍隊。
  • 烏克蘭則是一張特殊的牌,擁有歐洲規模最大、實戰經驗最豐富的武裝力量。

斯特林格與其合作者、聖安德魯斯大學戰略研究教授菲利普斯·奧布萊恩曾提出一個大膽設想:後美國時代北約的首任歐洲盟軍最高司令應由波蘭將軍擔任,以此向俄羅斯明確歐洲捍衛東翼的決心;文職的秘書長則可來自西歐。一個由5、6個國家組成的非正式理事會或許能共同承擔起美國的領導職責。

然而,僅僅是構想這種方案,就凸顯了其所需的外交成熟度與政治團結,對於當前內憂外患的歐洲各國政府而言,這無異於要求百年一遇的治國才能。

從生存到威懾:必須跨越的能力鴻溝

即便解決了領導權問題,歐洲仍面臨著一系列嚴峻的軍事能力短板。這些短板在烏克蘭戰爭中暴露無遺,尤其是彈藥短缺和工業產能不足。分析顯示,歐洲軍隊目前或許能有效對抗俄軍,但彈藥庫存可能僅能支撐數天或數週的戰鬥,隨後便會耗盡。

重建足以彌補美國安全擔保缺失的軍事力量,是一項需要數年甚至數十年、耗資數千億英鎊的 monumental 工程。這要求每個歐洲國家大幅增加國防投入,迫使各國在優先事項上做出痛苦抉擇,甚至可能動搖歐洲高福利的社會模式。以英國為例,其目前2.4%的GDP國防開支遠低於波蘭的4.5%,也落後於挪威、丹麥及波羅的海三國(均已超3%)。前英國駐莫斯科武官約翰·福爾曼直言,若美國退出,歐洲可能需要將國防開支恢復到20世紀七八十年代佔GDP 5%-6%的水平,而非現在的2.5%左右。

核威懾層面,挑戰更為嚴峻。若美國核保護傘撤走,英國將成為唯一正式承諾保衛北約的核國家(法國核武庫目前未以同樣方式承諾)。英國僅有約200枚核彈頭,而俄羅斯擁有近6000枚。即使法國改變核學說,也只能增加約300枚。為了補償美國核威懾的缺失,英法兩國可能不得不大幅擴充核武庫,並投資發展包括戰術核武器在內的更多樣化核選項,以增加危機時的選擇餘地。福爾曼認為,現有的英法核力量足以終結西俄羅斯的文明,但這缺少一系列選項。

此外,歐洲還需重建從軍事醫療到戰略運輸的後勤體系,甚至考慮重新引入徵兵制(如瑞典已做),為俄羅斯在烏克蘭展現出的那種持久消耗戰做好準備。軍工產業需要大規模擴張,炮彈和彈藥庫存需要遠超現有計劃地進行重建。

俄羅斯的算盤與歐洲的內憂:時間站在哪一邊?

一個關鍵且殘酷的問題是:俄羅斯會坐視歐洲完成這場艱難的防務轉型嗎?克里姆林宮是會趁歐洲最虛弱時發動致命一擊,還是樂見其內部紛爭而坐收漁利?

倫敦國王學院俄羅斯政治學教授薩姆·格林傾向於後一種判斷。俄羅斯為什麼要採取行動?他反問,他們大可以坐享其成。如果在烏克蘭之外再開啟一場歐洲陸地戰爭,俄羅斯將面臨歐洲軍隊的反應。那將是一種不確定的反應,對俄羅斯而言結果也不確定。短期內,俄羅斯會過於規避風險而不願嘗試。

然而,前烏克蘭國防部長安德烈·扎戈羅德紐克等人則持相反觀點。他們認為,對於一個被美國拋棄的歐洲,尤其是通過入侵波羅的海國家來測試其反應,這種誘惑對普京而言將是無法抗拒的。如果北約出現危機,如果歐洲國家與美國不和,俄羅斯會將其視為絕佳機會,他們甚至可能不停止烏克蘭戰爭就採取行動。

除了外部威脅,歐洲內部的潛在衝突也可能在美國調停力量消失後重新點燃。美國在北約內部的壓力一直抑制著希臘與土耳其的緊張關係;其在巴爾幹地區更廣泛的影響力也維持了科索沃的和平,並緩和了匈牙利與羅馬尼亞等國因歷史領土問題引發的爭端。全球焦點中心(布加勒斯特智庫)的奧安娜·波佩斯庫-贊菲爾指出:對羅馬尼亞而言,匈牙利留在歐盟和北約內,才能防止嚴重衝突發生。沒有美國,歐洲必須自己防止這些舊傷復發。

結語:是覺醒,還是沉淪?

特朗普的言論並非創造了新問題,而是將一道存在多年的裂痕撕開,暴露在聚光燈下。歐洲領導人正站在戰略的十字路口。一條路是團結一致,動員所需的力量,在一個規則崩塌的世界中保護自身利益;另一條是延續舊軌,保持分裂、脆弱的狀態,滿足於遠低於其地緣政治實力本可獲得的全球影響力——這條路看似容易,卻日益危險。

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在達沃斯的嚴厲警告言猶在耳:歐洲喜歡討論未來,卻避免在今天採取行動。歐洲沒有成為一個真正的全球力量,仍然只是一個美麗但碎片化的、由中小國家組成的萬花筒。如果歐洲大陸的領導人無法達到時代要求的高度,那麼用澤連斯基的話說,歐洲將永遠處於被動反應的狀態,疲於追趕新的危險和攻擊。

歐洲並非沒有資源,也並非沒有潛力。它所缺乏的,是將潛力轉化為可信作戰能力的政治決斷、清晰優先級和切實協調。卡特勒所說的最大危險,不應被視為製造恐慌,而應是一記喚醒行動的警鐘。目標不是與華盛頓決裂,而是構建一種即使在美國缺席時也能屹立不倒的防禦體系。如果美國的安全傘仍在,那再好不過;但如果不在,歐洲絕不能讓自己毫無遮蔽地立於暴雨之中。時間,已經不再是歐洲可以揮霍的奢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