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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的「拆解」与盟友的「转向」:美政策剧变下的加英对华战略调整

25/01/2026

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的講台上,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面對滿堂全球精英,拋出了一個包裹在自誇與抱怨中的最後通牒。在談及美國對格陵蘭的領土主張時,他的語氣更像一個黑幫教父而非國家元首:你們可以說‘是’,我們會非常感激。或者你們可以說‘不’,我們會記住。這句被《金融時報》評論員稱為值得《教父》作者馬里奧·普佐代筆的威脅,並未因其後續戰術性收回使用武力的表態而減弱衝擊力。它如同一把重錘,敲擊在2戰後建立的跨大西洋聯盟的基石上。

幾乎在同一時間,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在北京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面,宣佈將中國電動汽車的關稅從100%大幅降至6.1%。英國首相基爾·斯塔默也即將啟程訪華,隨行帶著一眾英國藍籌公司的代表,意圖重振英中CEO理事會。這些看似獨立的外交動向,實則串聯成一條清晰的邏輯鏈條:在美國外交政策日益不可預測、聯盟承諾變得脆弱的背景下,傳統西方盟友正被迫重新評估其戰略依賴,而中國成為了一個愈發重要的平衡選項與合作夥伴。

特朗普的「拆解工程」:从规则秩序到「强人政治」

特朗普第二任期展现出的外交风格,已遠非第一任期時的非常規所能概括。分析顯示,其核心目標正從美國優先的功利主義,演變為對二戰後國際規則秩序的系統性拆解。格陵蘭事件絕非孤立的地緣政治奇想,而是這一戰略的典型註腳。

北約:從安全基石到談判籌碼

特朗普對北約的蔑視與工具化態度,已從私下抱怨升級為公開脅迫。他在達沃斯關於格陵蘭的言論,隱含的威脅直接指向北約聯盟本身——將安全承諾與領土讓步掛鉤。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對盟友貢獻的貶低。在福克斯商業網絡的採訪中,他輕描淡寫地提及非美部隊在阿富汗的行動,「他們確實派了兵,但待在後面一點,遠離前線」。此言一出,立即引發英國首相斯塔默的強烈譴責,後者稱其言論具有侮辱性且令人震驚,並提醒世界,有457名英國軍人在阿富汗喪生。丹麥——這個被特朗普貶為2戰中不知感恩的國家——在阿富汗戰爭中承受了聯軍最高的人均死亡率。

這種將聯盟關係徹底交易化的做法,正在掏空北約第五條共同防禦條款的神聖性。北約不再是一個基於共同價值觀與安全的命運共同體,而淪為一張可以隨時撕毀或重新議價的商業合同。 正如前顧問史蒂夫·班農所言,特朗普正在推行一種最大化戰略,不斷試探直至遇到阻力。而目前,無論是在華盛頓的共和黨控制的國會,還是在驚愕的歐洲盟友中,這種阻力都顯得微弱。

制度替代:「和平委员会」与联合国体系的挑战

特朗普在達沃斯宣佈成立的、由其本人擔任終身主席的和平委員會,是另一個值得警惕的信號。該機構最初旨在維持以色列與哈馬斯之間的停火,但已迅速膨脹,被外界懷疑可能試圖取代或架空聯合國。波蘭總理圖斯克在社交媒體上發出警告:我們不會允許任何人愚弄我們。而匈牙利總理歐爾班則熱情稱讚:有特朗普在,就會有和平。

這個機構的本質,在於其運行完全依賴於特朗普的個人意志,摒棄了聯合國所代表的基於規則、主權平等和多邊協商的體系。它象徵著一種從基於規則的秩序向基於強人的秩序的倒退。美國阿拉斯加州共和黨參議員麗莎·穆爾科夫斯基從達沃斯歸來後表示,她反覆聽到的一句話是我們正在進入這個新世界秩序。她描述了一種普遍的困惑:可能只是因為你和總統通了一次不愉快的電話,現在關稅就會指向你。這種穩定性和可靠性的缺失,正導致傳統的可靠貿易夥伴開始對其他國家說,‘嘿,也許你和我應該談談,因為我不確定美國那邊發生了什麼。’

中間力量的覺醒:加拿大與英國的「第三條道路」

面對美國提供的保護日益充滿附加條件和不確定性,傳統盟友開始尋求戰略自主與多元化。加拿大和英國,這兩個與美國有著最深歷史、文化和經濟紐帶的國家,其動向最具風向標意義。

加拿大的「叛逆」:馬克卡尼的戰略轉向

馬克·卡尼總理正在迅速成為一股試圖聯合中間力量、制衡美國單邊主義運動的領袖。在達沃斯,他先於特朗普發言,提出了清晰的主張:中等強國必須共同行動,因為如果你不在餐桌上,你就會在菜單上。他進一步闡述:在一個大國競爭的世界裡,中間國家有一個選擇:要么相互競爭以爭取青睞,要么聯合起來開闢具有影響力的第三條道路。我們不應讓硬實力的崛起蒙蔽雙眼,合法性、誠信和規則的力量依然強大——前提是我們選擇共同運用它。

這番言論直接觸怒了特朗普,後者不僅以威脅回應,還撤銷了邀請卡尼加入其和平委員會的資格,並拋出一句充滿居高臨下意味的警告:加拿大因美國而生存。記住這一點,馬克。

然而,卡尼並未退縮。他旋即訪問北京,並與中國達成實質性貿易協議,大幅降低中國電動汽車關稅。這一舉動具有多重戰略意義:在經濟上,為中國電動汽車打開北美市場缺口(預計將佔據加拿大電動汽車銷量的五分之一),促進加拿大清潔能源轉型並降低消費者成本;在政治上,這是減少對美國市場依賴、實現貿易多元化的重要一步;在信號上,它向世界表明,加拿大有意願也有能力在美國主導的體系之外構建合作關係。卡尼將加拿大定位為迷茫世界中的範例,宣稱我們可以證明另一種方式是可能的,歷史的弧線並非注定要扭曲向威權主義和排外主義。

英國的務實平衡:基爾斯塔默的訪華使命

與美國有特殊關係的英國,處境更為複雜。首相基爾·斯塔默與特朗普的個人關係相對緩和,但在格陵蘭和查戈斯群島等問題上的爭執令其對美言辭趨於強硬。同時,國內政治要求他在對華問題上展現強硬姿態,尤其是在安全和人權領域。近期英國政府頂著巨大壓力批准中國在倫敦建設大型新使館的申請,便體現了這種內外平衡的難度。

儘管如此,斯塔默的訪華行程核心目標明確:尋求投資與貿易。帶領商業代表團、重啟CEO理事會,都指向一個務實的經濟議程。英國經濟亟需外來投資提振,而中國龐大的市場和資本能力具有不可忽視的吸引力。這反映了英國在脫歐後構建全球化英國戰略中,對中國角色的重新評估——中国不仅是系统性竞争对手,也是不可或缺的经济伙伴。

中國的戰略應對:審慎的「魅力攻勢」與既定的敘事

面對西方聯盟的裂痕與中間力量的靠攏,中國的反應是混合且多層次的。一方面,北京敏銳地抓住了機會窗口,展開了一系列魅力攻勢。習近平主席在與愛爾蘭總理米歇爾·馬丁會面時,意外地談起青少年時期喜愛的愛爾蘭小說《牛虻》,這種充滿人情味的外交細節旨在軟化中國形象,拉近與西方國家的心理距離。

中國官方媒體《環球時報》發表社論,標題直白呼籲歐洲應認真考慮構建中歐命運共同體,警告世界有重返叢林法則的風險。這與中國長期倡導的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一脈相承,試圖將當前動盪解讀為推廣其全球治理觀的機遇。

另一方面,中國官方對當前國際秩序劇變的態度公開保持審慎。清華大學國際關係研究院研究員宋波指出,中國一直自視為冷戰後國際秩序的最大受益者,因此難以接受當前秩序正在經歷重大轉變的論斷。這種矛盾心態反映了中國在機遇與風險之間的權衡:既樂見美國影響力受損、國際格局多極化,又擔憂徹底失序可能衝擊其賴以發展的全球化經濟體系。

前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傑克·沙利文在一封電子郵件中的評論或許點明了中國領導層的真實心態:中國的領導層看著一位美國總統與盟友爭吵、侮辱世界領導人、從事各種古怪行為,然後心想——這對我們只有好處。布魯金斯學會高級研究員瑞安·哈斯在X平台上引用了拿破崙的名言:當你的對手在犯錯時,永遠不要打斷他。這似乎正是北京目前的策略。

跨大西洋聯盟的未來與全球秩序的重塑

當前局勢的發展,正將歐洲置於一個雙重威脅的夾擊之中:一邊是俄羅斯在烏克蘭問題上的殘酷與頑固,另一邊是美國的拋棄與領土貪婪。這種局面最大的受益者無疑是俄羅斯和中國。對俄羅斯而言,大西洋聯盟的破裂是其自1940年代以來的核心外交目標,其價值遠超過在北極可能獲得的任何利益。對中國而言,一個感到被美國拋棄的歐洲,將不可避免地更加倚重北京作為替代性的經濟夥伴。

歐洲領導人已經意識到舊秩序的一去不返。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在達沃斯直言懷舊不會帶回舊秩序。法國總統馬克龍和加拿大總理卡尼也都強調了與過去的不可修復的斷裂。卡尼更是明確表示:我們不再僅僅依靠我們價值觀的力量,還要依靠我們實力的價值。

然而,歐洲要真正實現戰略自主面臨巨大內部挑戰。德國的經濟增長去年僅為0.2%,法國兩年內換了四位總理,英國首相斯塔默的支持率低迷,極右翼政黨在各國民調中高歌猛進。三代人以來浸潤於合作與和平主義文化中的歐洲政治體系,能否適應一個對抗與戰爭風險上升的時代,仍是未知數。

托馬斯·曼在《魔山》中描繪了第1次世界大戰前歐洲文明的道德與心理潰散,書中兩種致命缺陷世界觀的對決——天真國際主義與原始極權主義——在今天的達沃斯似乎找到了迴響。論壇官方主題對話精神宛如現代版塞塔姆布里尼(書中天真和平主義者)的溫和說辭,而特朗普帶來的公開威脅與權力算計,則將世界拉入了納夫塔(書中原型極權者)的領域。

全球秩序正处於一个关键的断裂点,而非简单的过渡期。 特朗普的拆解行動正在加速這一進程,迫使各國重新繪製外交地圖。加拿大和英國向中國靠攏的舉動,並非簡單的選邊站,而是在大國博弈加劇的夾縫中,為保障自身安全與繁榮所採取的避險與多元化策略。這預示著未來國際格局可能不再是清晰的兩極或多極,而是一個更加複雜、流動的網狀結構,其中基於議題的臨時聯盟、經濟依賴與安全顧慮的分離將成為新常態。對於中國而言,這是提升全球影響力的機遇,但也伴隨著巨大的責任與風險——如何在一個失序風險上升的世界中,既維護自身利益,又避免被視為新的霸權替代者,將考驗其長遠戰略智慧。而對於西方世界,如何在不穩定的美國領導與充滿疑慮的對華接觸之間找到新的平衡點,將決定未來數十年的全球力量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