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蘭情報主管的警告:烏克蘭戰爭後,俄羅斯對西方的威脅正在重新定義
25/01/2026
赫爾辛基的冬天總是漫長而寒冷,但今年,芬蘭國防軍總參謀部情報主管佩卡·圖魯寧(Pekka Turunen)在一份年度軍事情報報告的序言中,描繪了一幅比波羅的海的寒風更令人不安的戰略圖景。他的核心判斷直接而清晰:乌克兰战争结束后,俄罗斯可能在短短几年内就恢复元气,并重新构成对西方的军事威胁。。這番言論並非來自遙遠的華盛頓或倫敦的戰略智庫,而是來自一個與俄羅斯共享1340公里陸地邊界、在冷戰陰影下生活了數十年、並於去年剛剛加入北約的國家。圖魯寧的警告,因此帶有一種基於地理和歷史經驗的特殊分量。
與許多危言聳聽的預測不同,圖魯寧的評估充滿了冷靜的層次感。他明確表示,目前芬蘭並不面臨迫在眉睫的軍事威脅。這種審慎的表述,恰恰凸顯了其長期預警的嚴肅性——這不是關於明天或下個月的警報,而是關於未來5到10年歐洲安全秩序根本性演變的戰略研判。當世界的注意力被加沙、台海或美國大選的喧囂分散時,這位芬蘭情報負責人提醒我們,莫斯科的長期戰略耐心和適應能力,可能正在被西方內部的政治紛爭所鼓舞。
時間表與戰略窗口:一場並非危言聳聽的倒數計時
圖魯寧給出的時間框架具體得令人深思。他將俄羅斯恢復對西方構成直接挑戰的能力,設定在本年代末,即2020年代的最後幾年。對於一場可能針對北約的大規模常規戰爭,他的預估是2到5年的準備期。這個時間表並非憑空想像,而是基於對俄羅斯戰爭機器損耗與重建速度、經濟承受力以及政治意志的綜合分析。
分析顯示,俄羅斯在烏克蘭的特別軍事行動無疑消耗了其大量的常規軍事資產,尤其是人員、裝甲車輛和精確制導彈藥。然而,戰爭也成為了一個殘酷但高效的壓力測試和現代化催化劑。俄羅斯的國防工業綜合體已經轉入戰時軌道,其產能正在以蘇聯解體以來未見的速度擴張。圖魯寧的判斷暗示,一旦烏克蘭戰場的消耗戰階段結束,無論以何種形式告終,莫斯科將能夠把資源和注意力重新轉向其他戰略方向。戰爭結束之日,即是俄羅斯軍事力量西方化重建進程加速之時。。
更值得玩味的是他對小規模危機的預測。圖魯寧指出,在中亞或北高加索地區,由俄羅斯挑起或利用的局部危機,可能比與北約的直接對抗更早出現。這揭示了一種可能的多線施壓策略:俄羅斯未必會直接衝擊北約的東部防線,而是可能在歐洲的側翼或傳統勢力範圍製造事端,測試西方的團結和反應能力,同時為其更長遠的目標爭取時間和空間。這種切香腸戰術,在2014年的克里米亞和頓巴斯已經上演過1次。
邊境的陰影:軍事集結與「意外」的常態化風險
芬蘭與俄羅斯之間那條長達1340公里、大部分穿越稀疏森林和湖泊的邊界,如今是歐洲地緣政治最敏感的前線之一。圖魯寧在報告中明確指出:俄羅斯正準備加強在芬蘭邊境附近的軍事存在。一旦烏克蘭局勢允許,一場更顯著的增兵很可能就會開始。 這不僅僅是兵力的增加,更是一種戰略姿態的根本性轉變。
自2022年2月以來,芬蘭的安全環境持續惡化。報告指出,過去一年,俄羅斯在波羅的海的活動顯著增加。與此同時,烏克蘭軍隊將遠程打擊深入俄羅斯腹地,包括靠近芬蘭邊境的地區,例如列寧格勒州和卡累利阿共和國。這種戰場空間的擴展,直接抬高了芬蘭面臨的附帶風險。
報告中的一段話冷靜地陳述了一個嚴峻的現實:隨著攻擊持續進行且方式更加多樣化,飛行器或防空武器偏離航線進入芬蘭一側的風險正在增加。 圖魯寧對媒體進一步解釋:可能會出現無人機意外飛入芬蘭領空的情況。 儘管截至目前尚未有此類事件正式記錄在案,但風險的升高是系統性的。每一次烏克蘭無人機襲擊俄羅斯境內目標,尤其是西北部目標,都伴隨著誤入芬蘭領空的潛在可能。這種意外一旦發生,無論是否出於故意,都將立即引發嚴重的外交和軍事危機,考驗著各方的克制與溝通機制。
邊境的實體關閉(自2023年底起)與軍事活動的升溫,構成了一個矛盾的現實:人員往來近乎凍結,但安全上的相互滲透風險卻在升高。 芬蘭的擔憂在於,邊境另一側的軍事建設,並非僅僅是針對烏克蘭戰爭的臨時調整,而是一種面向後烏克蘭戰爭時代的長期部署,旨在對赫爾辛基以及其身後的北約形成持續的戰略威懾。
政治氣候的「鼓勵效應」:西方內部分歧是莫斯科的戰略資產
圖魯寧的分析並未侷限於純粹的軍事平衡,他敏銳地指出了政治心理層面的關鍵變化。他將矛頭指向了跨大西洋聯盟內部的政治動盪,特別是美國前總統特朗普的相關言論所引發的政治噪音。他提到,特朗普試圖購買格陵蘭島的舊事重提等舉動,分散了國際社會對烏克蘭的注意力。
至少在政治層面上,這很可能對俄羅斯產生了鼓舞作用,圖魯寧對法新社表示,換句話說,俄羅斯將這種政治氣候視為西方、北約和歐洲陷入混亂、處於崩潰邊緣的跡象。
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判斷。它意味著,俄羅斯對西方威脅的評估,不僅基於坦克和導彈的數量,也基於西方社會的政治凝聚力和戰略決心。克里姆林宮的戰略家們一直信奉並利用西方衰落論。當美國出現政治極化、歐洲在援助烏克蘭問題上步履蹣跚、北約內部為軍費開支爭吵不休時,這些畫面都會被莫斯科解讀為其戰略可以成功的印證。圖魯寧的警告實際上是在說:我們最大的風險可能不是俄羅斯的軍隊,而是我們自身給對手傳遞的虛弱信號。
這種鼓勵效應是雙向的。它既可能使莫斯科在決策上更大膽,採取更富侵略性的邊緣政策;也可能使西方在應對時更加猶豫不決,擔心過度反應會引發不可控的升級。芬蘭作為新加入北約的成員國,對這種聯盟內部向心力的變化尤為敏感。它的安全100%依賴於北約第五條共同防禦條款的可信度。任何削弱這種可信度的政治紛爭,都會直接轉化為赫爾辛基安全焦慮的上升。
芬蘭的應對:從武裝中立到前沿防禦的思維轉型
理解了圖魯寧警告的全面性,就能理解芬蘭近年來一系列戰略選擇的深層邏輯。這個歷史上以武裝中立和與莫斯科謹慎周旋而聞名的國家,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以驚人的速度完成了加入北約的進程。這不是一時衝動的決定,而是基於對長期威脅的冷酷評估。
加入北約,意味著將本國的安全與一個核保護傘和集體防禦體系綁定。但這並非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而是將挑戰提升到了一個新的層面。芬蘭現在需要思考的,是如何作為北約的前沿國家進行防禦和威懾。這包括幾個層面:
首先,是持續的高強度國防投資。芬蘭保持著歐洲較高的戰備水平,擁有龐大的預備役部隊。未來,投資重點可能會進一步向遠程打擊、防空反導、情報監視與偵察(ISR)以及網絡安全等高階能力傾斜,以應對圖魯寧報告中提到的無人機侵入等新型混合威脅。
其次,是深度融入北约的防御计划。芬兰的领土,特别是其漫长的边境线,将成为北约整体东部防御架构的核心部分。这意味着更多的联合演习、北约部队的轮换部署以及指挥控制系统的无缝对接。芬兰需要证明自己不仅是安全的消费者,也是安全的提供者,能够守护好联盟的东北翼。
最後,是心理和社會的韌性建設。圖魯寧強調當前沒有迫在眉睫的威脅,這種表述本身就是為了避免社會恐慌,同時維持長期的警惕。芬蘭社會需要適應一種新常態:與一個充滿敵意的強權為鄰,生活在長期戰略競爭的前沿。這要求政治精英、軍方和公眾之間就威脅性質、資源分配和風險承受度達成持久共識。
佩卡·圖魯寧的警告,是一份基於地理鄰接性和專業情報分析的清醒評估。它沒有渲染末日景象,而是勾勒出一條清晰且令人不安的趨勢線:烏克蘭戰爭只是俄羅斯與西方漫長戰略對抗的一個章節,而非結局。戰爭結束後,一個經過戰火淬煉、戰略上可能更無顧忌、並認為西方陷入混亂的俄羅斯,將更快地轉身面對歐洲-大西洋聯盟。
對於西方而言,真正的考驗或許不在於未來兩三年在烏克蘭戰場上的得失,而在於能否利用這段寶貴的時間窗口,彌合內部政治裂痕,重整軍備,並像芬蘭那樣,以清晰的戰略眼光看待一個後烏克蘭戰爭時代的世界。圖魯寧的時鐘正在滴答作響,它測量的不僅是俄羅斯的恢復能力,更是西方聯盟重塑自身戰略信譽和防禦深度的決心與速度。在波羅的海畔,這個剛剛選擇不再獨自站立的國家,正以其冷峻的目光提醒所有人:地緣政治的寒冬,遠未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