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全球徵兵策略：高額激勵與脅迫指控背後的烏克蘭戰爭人力困境

2025年8月的一個下午，24歲的肯尼亞青年斯蒂芬·奧杜爾降落在聖彼得堡，他以為等待自己的是一份月薪10萬肯尼亞先令的管道工工作。幾天後，他和另外六名肯尼亞人卻被帶到別爾哥羅德州的一個軍營，領到了突擊步槍和軍裝，即將被直接送往烏克蘭前線。他回憶道：我根本不知道怎麼開槍。奧杜爾的遭遇並非孤例。根據烏克蘭戰俘處理機構2026年1月的數據，已有超過1.8萬名來自128個國家的外國公民被招募至俄軍一方作戰，其中至少3400人陣亡，數百人在烏克蘭戰俘營中。這些數字背後，是克里姆林宮為維持近四年的烏克蘭戰爭而展開的一場日益激進且充滿爭議的全球人力搜羅行動。

徵兵網絡：從虛假招聘到人口販賣的灰色產業鏈

俄羅斯的跨國徵兵行動高度依賴既有的非法移民和勞工輸出渠道。法國國際關係研究所的研究員蒂埃里·維爾庫隆指出：這就是對移民勞工的剝削。俄羅斯清楚知道哪些國家是主要的移民輸出國，它決定利用這些網絡來獲取勞動力。在東非肯尼亞，當地就業機構利用該國高達35%的青年失業率，在社交媒體上發佈虛假招聘廣告，承諾在俄羅斯擔任保安、廚師或後勤人員，月薪可達2300美元。應聘者通常需要支付2.5萬肯尼亞先令的中介費。

2024年，印度聯邦調查機構搗毀了一個至少誘騙35名印度公民前往俄羅斯的網絡。尼泊爾外交部長納拉揚·普拉卡什·紹德同年向美聯社證實，有數百名尼泊爾國民被招募。伊拉克官員則表示，約有5000名伊拉克公民加入了俄軍。這些招募網絡的操作模式高度一致：受害者抵達俄羅斯後，護照被沒收，被迫簽署他們看不懂的俄文合同，隨後被直接送往軍事基地。烏克蘭情報部門截獲的通訊顯示，一名俄羅斯招募人員波林娜·亞歷山德羅夫娜·阿扎爾內赫通過Telegram向近500名外國人發送了正式邀請函，承諾非戰鬥崗位，但最終將他們送上了前線。

在非洲，瓦格納集團此前在馬里和中非共和國的存在為徵兵提供了現成渠道。研究顯示，在這些國家，瓦格納直接充當了招募中間人。而在其他地區，操作則更為隱蔽，依賴於原本就組織勞工移民的旅行社。專注於信息戰研究的國防科技公司OpenMinds報告稱，2025年6月至9月間，俄羅斯社交平台VKontakte上針對外國人的軍事招聘廣告數量從621條激增至4600條。這些廣告通常以在高加索地區擔任保安或在軍事單位擔任司機為幌子。

激勵與脅迫：國內徵兵的雙重現實

面對烏克蘭戰場的巨大消耗，俄羅斯在國內同樣採取了一套組合拳。總統普京在2025年12月的年度記者會上稱，去年有超過40萬人自願簽署軍事合同入伍。儘管克里姆林宮強調自願原則，但媒體和權利組織的報告揭示了另一面。根據普京此前簽署的法令，所有軍事合同實際上已成為無限期，士兵不得自行退出或退役，除非達到特定年齡或因傷 incapacitated。

經濟激勵是主要手段。在中部漢特-曼西自治區，簽約入伍者可獲得約50,000美元的各種獎金，這是該地區平均年收入的兩倍以上，當地2025年前十個月的月薪僅為1,600美元出頭。此外還有稅收減免、債務豁免等福利。然而，針對適齡義務兵（18-30歲，本應免於派往烏克蘭）的脅迫時有發生。活動人士稱，這些年輕人常被上級強迫簽署合同，從而被送往戰場。

監獄系統成為重要兵源。這項由已故瓦格納首領葉夫根尼·普里戈任開創、後被國防部採納的做法現已合法化。法律允許招募已定罪者和刑事案件嫌疑人，承諾用兵役換取自由。與此同時，在俄外國人也成為目標。相關法律為入伍者提供了獲得俄羅斯公民身份的快速通道。2025年11月，普京頒布法令，要求某些尋求永久居留權的外國人必須服兵役。俄羅斯媒體還報導了在移民聚居區或工作場所進行的突擊檢查，以此向新公民施壓，迫使其服役。

「消耗品」的戰場：外籍士兵的生存現實與地緣政治反噬

對於許多被誘騙至前線的外籍士兵而言，戰場是殘酷的。烏克蘭方面估計，這類新兵的平均預期壽命僅為72小時。他們通常沒有軍事經驗，語言不通，在指揮官眼中被視為消耗品。協助士兵脫逃的 activist group Idite Lesom 成員安東·戈爾巴采維奇直言不諱地指出了這一點。社交媒體上流傳的視頻片段印證了這種殘酷：一段視頻顯示，一名黑人被綁上反坦克地雷，在戰壕中被槍指著命令其走向烏克蘭陣地，一旁的俄語聲音稱他為煤塊，並說他是今天的開門器。另一段視頻中，一群非洲裔士兵在雪林中唱著烏干達革命歌曲，背景中的俄語嘲笑他們是一次性用品。

這種行徑正在引發國際社會的反彈和地緣政治上的反噬。肯尼亞外交和僑民事務部表示，超過200名國民可能受騙在烏克蘭作戰，並於2026年1月22日宣布自去年12月以來已 repatriated 28人。南非、肯尼亞等多個非洲國家已正式警告其公民提防此類欺詐性招募。至少四個國家要求俄羅斯 repatriate 其公民。印度總理納倫德拉·莫迪在2024年與普京會談後，新德里方面宣布那些被誤導加入俄軍的印度國民將被遣返。

更深層的影響在於俄羅斯在全球南方精心塑造的形象。烏克蘭外交部副部長安德烈·西比哈指出，超過1400名來自36個非洲國家的公民在為俄羅斯作戰。克里姆林宮通過數十年的冷戰影響力和當前在社交媒體上的 aggressive propaganda，將自己包裝成非洲的反殖民盟友。然而，分析人士指出，其徵兵行為——利用發展中國家青年的經濟絕望，將其作為消耗性資源投入侵略戰爭——與其宣傳敘事截然相反，可能最終侵蝕其在非洲等地苦心經營的政治資本。

人力困境與戰爭經濟的沉重負擔

華盛頓戰爭研究所的俄羅斯研究員卡捷琳娜·斯捷潘年科認為，過去兩年克里姆林宮在吸引兵源方面變得更具創造性，包括廣泛利用外國人。然而，她也指出，徵兵工作對俄羅斯而言正變得極其昂貴，而該國經濟正在放緩。儘管普丁聲稱有70萬俄軍在烏作戰，但英國國防部去年夏天估計，俄軍傷亡總數可能已超過100萬。獨立俄媒Mediazona與BBC合作統計的確認死亡官兵名單已超過16萬，其中550多人來自二十多個外國。

這場全球徵兵行動揭示了一個核心困境：俄羅斯既需要持續填補烏克蘭戰場的巨大人力缺口，又希望避免2022年局部動員引發大規模民眾逃亡和社會不滿的重演。於是，高額獎金、公民身份承諾、囚犯赦免以及對國內外最脆弱群體的 exploitation 構成了當前徵兵策略的支柱。從西伯利亞的監獄到內羅畢的貧民窟，從巴格達的社區到加德滿都的中介所，一張為烏克蘭戰爭輸送炮灰的大網已經鋪開。這場行動在短期內或許緩解了兵源壓力，但其涉及的道德爭議、潛在的法律追訴以及對俄羅斯國際聲譽的長期損害，正在成為這場持久衝突中又一個不斷累積的成本。戰爭研究所的斯捷潘年科說得直接，這不過是克里姆林宮在人力枯竭壓力下，一種代價日益高昂的創造性解決方案。前線的炮火不會區分國籍，而莫斯科的徵兵辦公室，仍在全球範圍內尋找下一個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