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批准進口輝達晶片:技術需求與自主戰略的平衡術
29/01/2026
1月23日,北京方面批准了首批NVIDIA H200人工智能芯片的进口许可。这一决定在NVIDIA首席执行官黄仁勋本周访问上海、北京和深圳期间作出,首批数十万颗芯片的采购权主要授予了阿里巴巴、腾讯和字节跳动等头部互联网企业。这标志着在中美科技博弈的复杂棋局中,中国监管立场出现了一次关键性的战术调整——在坚持半导体自主的长期国策与满足AI产业竞争的即时算力需求之间,北京选择了一条更为务实的中间道路。
一次精心安排的「放行」与黄仁勋的低调行程
此次批准並非突如其來。根據路透社和《華爾街日報》的多方信源,整個決策過程伴隨著微妙的信號與謹慎的互動。黃仁勳於1月19日抵達上海,此行名義上是參加NVIDIA中國公司的年度慶典。與往年不同,這位晶片巨頭掌門人此次行程異常低調,被媒體捕捉到的畫面是他在菜市場閒逛、向員工派發寓意吉祥的金桔,並未如去年那樣會見中國副總理何立華等高級別官員。這種只談業務,不論政治的姿態,為技術許可的談判營造了相對單純的環境。
批准發生在黃仁勳在華期間,這絕非巧合。分析人士指出,這既是對美方此前政策鬆動的回應,也是中方掌握審批最終主導權的明確宣示。去年10月,在時任美國總統特朗普與中國領導人在韓國會晤後,華盛頓方面為NVIDIA向中國銷售H200晶片掃清了道路。但美方設置了前提:確保美國本土有充足的AI晶片供應,且中國客戶需證明具備足夠的安全程序。此後數月,球被踢到了北京一邊。中國海關曾一度告知代理商H200晶片不得入境,顯示出內部的猶豫與權衡。直到本週,僵局才被打破。
首批放行的規模約為數十萬顆H200晶片,按市場估值約100億美元。這個數字背後是中國科技企業壓抑已久的需求。數據顯示,中國科技公司為2026年交付所下的H200晶片訂單已超過200萬顆,遠超NVIDIA當前的可用庫存。阿里巴巴和字節跳動各自的需求量都超過20萬顆。即便需要承擔特朗普政府時期加徵的25%關稅,企業們也願意支付。
性能代差下的現實考量:為何是?
北京政策的轉變,核心驅動力在於無法迴避的性能代差。H200是NVIDIA第二強大的AI晶片,雖然在其產品序列中已非最頂尖(已有更先進的Blackwell架構),但對於中國市場而言,它代表著一次巨大的性能飛躍。
關鍵數據揭示了差距的嚴峻性:H200的運算性能大約是此前專為中國市場設計的H20晶片的六倍。而華為昇騰等國產晶片,其性能目前僅能對標甚至在某些場景下超越H20,與H200之間存在整整一代的技術鴻溝。這種鴻溝直接轉化為AI研發效率的差距。中國的科技巨頭們正投入數百億美元建設數據中心,旨在開發能與OpenAI等美國對手競爭的AI大模型和服務。像深度求索這樣的AI初創公司也在快速迭代模型,這些工作極度依賴最先進的硬體進行訓練和推理。
H20晶片的失敗先例讓中方更加清醒。這款被允許出口的閹割版晶片,曾因性能不足和所謂的環保問題遭到中國官媒批評,最終進口因安全顧慮被叫停。這給北京和科技公司都上了一課:性能大幅降級的晶片無法滿足前沿競爭需求,要麼接受技術落後,要麼允許進口更強大的硬體。顯然,在AI軍備競賽白熱化的當下,中國選擇了後者。
自主戰略的「雙軌制」:進口配額與國產替代綁定
批准进口绝不意味着中国放弃了半导体自给自足的雄心。相反,此次放行被巧妙地设计为一种有条件准入,体现了典型的中国式监管智慧——在开放中谋求自主。
多個信源證實,北京在批准進口的同時,已與相關企業討論了一項關鍵條件:企業必須承諾購買一定比例的國產芯片,才能獲得進口H200的許可。具體的配額比例尚未最終確定,但這項政策導向異常清晰。它旨在達成雙重目標:一方面,讓頭部科技公司獲得維持國際競爭力所必需的先進算力;另一方面,為華為昇騰、海光信息等國內芯片製造商創造寶貴的市場需求和迭代機會,用市場反哺研發。
這種雙軌制策略在中國產業政策中並不鮮見。中國的第三代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已承諾投入超過470億美元支持半導體發展。華為旗下的哈勃投資運營著超過60家半導體相關企業,正在構建一個獨立於美國供應商的平行AI軟體生態。現實情況是,中國的AI研發團隊早已在異構計算環境中工作多年。他們無法像美國同行那樣依賴統一、頂尖的晶片基礎設施,而是被迫開發能夠高效運行在不同類型晶片(國產的、進口的)之上的軟體系統。這種出於無奈的混合架構經驗,一旦國產晶片性能追平,反而可能轉化為一種系統優化的獨特優勢。
中美科技博弈的新常態與未來格局
NVIDIA H200的放行,是中美科技關係一個微小但重要的減壓閥。它暫時緩解了美國晶片巨頭的營收壓力——NVIDIA在上一財季因中國業務受阻損失了25億美元收入,預計本財季還將損失80億美元,其在中國高端AI加速器市場的份額從95%暴跌至近乎為零。這些收入原本是支撐NVIDIA保持技術領先的研發血液。
從更宏觀的視角看,此次事件定義了一種新常態:在脫鉤與全球化的拉鋸中,完全的切割難以實現,取而代之的將是受控的、有條件的、以性能代差為基準線的有限流動。美國通過出口管制清單劃定技術紅線,中國則通過進口審批和國產配額來調控依賴程度。
這正在催生全球兩個並行的AI生態系統。一條軌道由NVIDIA主導,擁有頂尖GPU和全球開發者網絡;另一條軌道由中國構建,強調自主可控與供應鏈韌性,並願意為長期戰略自主承受近期的性能妥協。這場競賽的勝負,將取決於中國芯片製造商需要多久才能彌合與全球領先水平的性能差距,以及在這個過渡期內,中國的AI公司能否利用有限的先進算力資源,保持在全球市場的競爭力。
黃仁勳在結束中國行程後,按計劃前往台灣地區,與供應鏈夥伴商討增產H200以滿足中國需求。這個細節本身,就勾勒出全球半導體產業相互依存又充滿張力的現實圖景。北京的這次批准,是一次基於實力的務實計算,也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戰略佈局。晶片的流動從未像今天這樣,既是商業行為,更是國家意志的精確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