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利亞政府與庫爾德武裝達成整合協議：大馬士革統一進程的關鍵轉折

2026年1月30日，敘利亞過渡政府與庫爾德武裝主導的敘利亞民主軍（SDF）簽署了一項全面協議，將脆弱的停火轉化為永久性停火，並為庫爾德武裝力量整合進國家機構制定了框架。這份在美軍和法軍密集外交斡旋下達成的協議，標誌著持續近一個月的激烈衝突暫時畫上句號，也實質上終結了庫爾德人在敘利亞東北部長達十年的自治實踐。協議簽署地點位於衝突前線之外，但核心內容直指SDF控制的最後堡壘——哈塞克省和卡米什利市。對去年底推翻巴沙爾·阿薩德後上台的艾哈邁德·沙拉總統而言，這是其統一全國領土、鞏固中央權威的關鍵一步；對庫爾德人而言，這是在軍事失利和美國支持撤走後，為避免種族滅絕而做出的艱難妥協。

軍事現實與協議的具體條款

過去3週的戰場態勢是理解這份協議的基礎。2026年1月初，敘利亞政府軍在美國未加反對的情況下，在東北部發動大規模攻勢。攻勢首先在阿勒頗省的兩個庫爾德居民區展開，隨後迅速向東推進。政府軍及其盟友的阿拉伯部落武裝，在拉卡省和代爾祖爾省取得了突破性進展。SDF在這些阿拉伯人口佔多數的地區選擇了戰略性撤退，其控制領土在短時間內收縮了約80%。至1月下旬，政府軍已奪取了該地區主要的油田、水電站以及關押著數千名伊斯蘭國（IS）戰俘的監獄，並完成了對庫爾德抵抗象徵——科巴尼市的合圍。SDF武裝被壓縮至哈塞克省及卡米什利市等最後的庫爾德人口佔絕對多數的城市區域，一場殘酷的攻城戰似乎迫在眉睫。

在此軍事壓力下達成的協議，其條款清晰地反映了力量對比。根據協議文本，雙方武裝力量將從東北部前線後撤。隸屬於敘利亞內政部的政府安全部隊將進入哈塞克和卡米什利這兩座庫爾德核心城市的中心區域。在軍事整合方面，SDF將被分階段編入敘利亞政府軍。協議創造性地設立了新的軍事編制：3支SDF旅將組成一個隸屬於阿勒頗省的新軍事師，而在孤懸西部的科巴尼口袋地區的SDF部隊將組成一個獨立的旅。庫爾德官員強調，這些部隊的指揮官將由庫爾德人擔任。此外，協議規定敘利亞政府將接管所有邊境口岸（包括通往伊拉克北部的塞馬爾卡口岸）和民事機構。庫爾德自治機構及其文職人員將被整合進敘利亞國家機構。

戰略考量：各方的算計與妥協

這份協議並非憑空出現，而是多方戰略利益複雜博弈的產物。對敘利亞過渡政府而言，其首要目標是恢復國家對全部領土的主權控制。自2011年內戰爆發以來，敘利亞首次出現了一個有可能實現這一目標的中央政權。控制占全國4分之1的東北部領土，意味著掌控敘利亞絕大部分的石油資源和重要的農業區，這對戰後重建和國家財政至關重要。此外，消除一個擁有獨立武裝和行政體系的自治實體，是防止國家再次分裂的必然選擇。總統沙拉在2024年12月上台後發布的賦予庫爾德語官方地位的法令，可以視作為此次整合進行政治鋪墊的懷柔之舉。

對庫爾德領導層而言，簽署協議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的無奈選擇。SDF高級官員伊勒哈姆·艾哈邁德直言，簽署協議是為了防止對庫爾德人民的種族滅絕。庫爾德人的困境源於其地緣政治靠山的轉變。在打擊IS的戰爭中，SDF是美國最可靠的地面盟友，獲得了大量的資金、武器和空中支援。然而，隨著沙拉政府取代阿薩德政權，美國的政策發生了根本性轉向。華盛頓開始支持沙拉統一國家的努力，並在本次政府軍攻勢中保持了沉默。庫爾德人感到被背叛，失去了最重要的外部保護傘。面對軍事上的潰敗和孤立無援的境地，通過談判保留部分軍事建制和文化權利，成為唯一可行的止損方案。

美國與法國的角色尤為關鍵。美國敘利亞問題特使湯姆·巴拉克稱此協議為歷史性的里程碑，他過去兩週在雙方間進行了密集調解。美國的戰略重心已從支持庫爾德自治轉向穩定敘利亞局勢，防止其再次陷入全面內戰，從而避免IS等恐怖組織死灰復燃。法國總統馬克龍也表示將全力支持協議執行。法美兩國作為協議的擔保方，其承諾是庫爾德人接受條款的重要心理保障，他們希望外部力量能監督整合過程，防止大馬士革事後反悔。

區域影響與未來挑戰

協議的簽署暫時驅散了敘利亞東北部爆發全面戰爭的幽靈，但其長期影響和落實過程充滿不確定性。最直接的影響是，庫爾德人自2012年以來在羅賈瓦地區實踐的、帶有鮮明民主邦聯主義色彩的社會實驗宣告終結。那裡曾嘗試建立性別平等、政教分離的治理體系，擁有獨立的女性武裝部隊（YPJ）。這些與沙拉政府所追求的、更具宗教色彩的中央集權模式不可調和。協議中關於公民和教育權利的模糊表述，能否在現實中保障庫爾德語言文化權利和婦女權益，是一個巨大的問號。YPJ的女戰士如何被一個不接受女性的敘利亞政府軍整合，協議甚至沒有詳細討論。

地區國家的反應值得觀察。土耳其一直將敘利亞庫爾德武裝視為其境內庫爾德工人黨（PKK）的分支，並長期要求清除其自治存在。協議削弱了庫爾德自治實體，符合安卡拉的利益，土耳其外長費丹已表示將研究該協議。伊朗同樣表態支持敘利亞的統一與和平。然而，協議的落實可能引發新的緊張。政府軍接管了關押數萬名IS成員及家屬的營地，這些設施的安全管理一旦出現疏漏，可能導致極端主義勢力再次外溢，威脅整個地區的安全。

更深層的挑戰在於信任的缺失與執行的複雜性。庫爾德人與大馬士革新政府之間缺乏基本信任。一位卡米什利市的店主阿布·阿里擔憂地提到了伊斯蘭主義者掌權後在大馬士革、蘇韋達和沿海地區對阿拉維派和德魯茲派的屠殺。衝突調解解決方案諮詢公司的專家拉斯·豪赫指出，協議在關鍵的行政和安全權力下放問題上仍然模糊。如何將原本敵對的武裝力量真正融合進同一面旗幟下，如何在國家框架內妥善安置數以萬計的原自治機構文職人員，這些操作層面的難題才剛剛開始。歷史經驗表明，此類整合協議常常在細節落實中陷入僵局甚至破裂。敘利亞的統一之路，在拿下東北部後，依然漫長且佈滿荊棘。

尾聲

硝煙暫歇，但敘利亞東北部的土地上，混合著石油氣息、未爆彈藥和破碎理想的味道。科巴尼城牆上的彈孔尚未風化，新的權力地圖已經繪就。這份協議不是一個終點，而是一個更複雜政治進程的起點。它用一紙文書替代了可能的血戰，為大馬士革帶來了象徵性的勝利，也為庫爾德人保留了一線希望。然而，紙上條款要化為實地的生活，需要的是超越戰場勝負的政治智慧，以及各方——包括遠在華盛頓和巴黎的擔保人——對承諾的持久堅守。敘利亞的故事，從來都不缺少轉折，缺少的是真正的和解。